第65章 染坊记(1/2)
镇子西头的老染坊,三十年没开过门了。最近却总在午夜飘出靛蓝的雾气,雾气里混着股苦杏仁味,闻着让人头晕。更怪的是,染坊后墙的砖缝里,每天清晨都会渗出些蓝黑色的水,顺着墙根流到街上,在青石板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像幅没干的画。
最先发现的是收破烂的老马,他说某天半夜路过,看见染坊的木窗上映着个影子,正弯腰在染缸前搅靛蓝,影子手里的长杆搅得飞快,缸里的泡沫翻涌,竟泛着血一样的红光。“我喊了声,那影子猛回头,脸白得像张纸,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手里的杆‘哐当’掉在缸里,雾气‘唰’地就收了,再看啥都没了,就缸沿上挂着缕蓝布条,摸着黏糊糊的。”老马蹲在染坊门口,手里的铁钩在地上划着圈,“那布条我留着了,回家一洗,水都变成了黑的,晒了三天,硬得像块铁皮。”
我带着老马给的布条过去时,日头刚偏西,染坊的木门上挂着把大铁锁,锁鼻都锈成了疙瘩,锁身上刻着个“苏”字,笔画被锈吃了一半,看着像“死”字。推开门时,“吱呀”声能惊飞半条街的麻雀,门轴里掉出些木屑,混着蓝黑色的粉末,捻在手里滑溜溜的,像抹了层油。
院子里堆着十几个大缸,缸口盖着木板,木板缝里往外渗蓝雾,闻着比老马说的更冲,苦杏仁味里还掺着点腥气。最西边的缸没盖木板,缸沿结着层蓝黑色的硬壳,像冻住的湖冰,敲开一块,底下的液体黑得发稠,搅一搅,竟浮出些细碎的骨头渣,白森森的,看着像人指骨。
“这是苏家的染坊。”住在隔壁的陈婆婆端着碗清水过来,水碗里漂着些艾草,“当年苏家老爷子开的,专染蓝布,说他家的布‘浸过三遍血,晒过七日阳’,穿在身上刀枪难入。后来闹兵灾,苏家少爷被抓了壮丁,少奶奶等着等着,就把自己泡进染缸里了,人们发现时,整个人都成了块蓝布,缸底沉着把剪刀,尖上还挂着她的头发。”
陈婆婆用艾草蘸了蘸水,往缸里洒了洒:“少奶奶叫素娘,手巧得很,染的布上总绣着枝兰草,针脚比头发丝还细。她男人走那天,她在染坊门口种了棵玉兰,说‘兰花开时,就是他回来的日子’。”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院角果然有棵玉兰,树干歪歪扭扭的,却开得正盛,花瓣白得像浸过月光,只是花心泛着点蓝,像染过色。树下埋着个陶罐,罐口露着块布角,蓝盈盈的,正是素娘染的那种布,布上绣着兰草,只是草叶的尖上,绣着个小小的“归”字,针脚突然乱了,像没绣完就被扯走了。
突然,最东边的缸“咕噜”响了一声,蓝雾猛地涌出来,在院子里聚成个女人的形状,穿着蓝布衫,梳着发髻,手里捏着根染杆,杆头还滴着蓝水。她转身时,我看见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可嘴角却翘着,像在笑。
“她在染布。”陈婆婆把水碗往我手里一塞,“快,用艾草水泼她,她怕这个。”
我刚举起碗,那影子突然开口,声音像浸在水里泡过,又闷又哑:“他回不来了,你们谁也别等了。”她说着,染杆往旁边的缸里一搅,缸里的蓝水突然沸腾起来,溅出的水珠落在地上,竟烧出些小坑,“当年他说‘等我’,我信了,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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