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檐角的冰棱(2/2)
“明天一早,就能闻见红薯香了。”我对着灶膛轻声说,仿佛能听见红薯在土里偷偷变甜的声音。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檐角很快就挂起了冰棱,长短不一,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风一吹,它们就轻轻晃悠,阳光照过来时,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吴婶挎着篮子从檐下过,仰头看了眼:“这冰棱再冻两天,能当冰棍啃了。”说着笑起来,篮子里的白菜帮子晃了晃,沾着的雪沫掉在地上,瞬间融成一小滩水。
我缩着脖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刚掰下来的冰棱,凉丝丝的,寒气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窜。昨天埋在灶膛余烬里的红薯早被分食干净,皮焦肉嫩,甜得人舌尖发麻,现在嘴里还留着那股子香。
“小心冻着舌头。”娘从屋里出来,裹紧了棉袄,把一碗热粥塞给我,“你四叔家的小子,昨儿偷啃冰棱,冰住嘴唇了,正哭呢。”
我“唔”了一声,把冰棱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天,灰蒙蒙的,倒像块磨砂玻璃。忽然想,这冰棱倒像极了开春时要抽条的柳条,只是一个脆得一碰就碎,一个嫩得一掐就冒水。
后院的柴火堆旁,小妹正跟邻家丫头分糖块,两人的哈欠白乎乎的,像两只揣着手的小鸽子。她们的笑声裹着雪粒飞过来,我手里的冰棱突然“咔”地裂了道缝,赶紧揣进兜里——娘说过,揣在棉袄里能捂化了,化的水甜,像冰糖水。
正焐着,听见巷口传来车铃声,是邮差。他披着军大衣,红鼻头冻得发亮,在雪地里跺着脚喊:“陈家小子,你哥的信!”我蹦起来跑过去,信封上沾着雪,邮票都快泡开了。
跑回屋檐下时,兜里的冰棱已经化了大半,水顺着衣兜往下滴,凉得肚皮发麻,却没舍得扔。信是哥从部队寄来的,说北方的雪比家里的大,站岗时睫毛都能结冰,还说等开春就回来,带我去河上溜冰。
我把信揣进贴胸口的兜里,用体温焐着,手里还攥着那截化了一半的冰棱。檐角的冰棱还在晃,阳光又出来了,碎光落了满身,倒像是哥说的冰面上的亮片。
小妹举着块糖跑过来,硬塞给我:“分你吃,甜的。”糖纸在雪地里格外鲜艳,剥开时,水果糖的甜混着冰棱的凉,在舌尖撞出点奇怪的滋味。
或许是这雪天太静,或许是信上的字太暖,我忽然觉得,兜里那点冰凉的水,好像真的甜丝丝的,跟嘴里的糖一个味。檐角的冰棱还在慢慢长,而心里的那点盼头,也跟着一点点往上冒,比冰棱还脆,比雪还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