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老磨坊的石碾子(2/2)
村头的老磨坊吱呀转了半世纪,那盘青石碾子比爷爷岁数还大,磨过麦子、豆子,也磨过岁月的痕迹。碾盘边缘被磨得溜光,像块巨大的碧玉,碾磙子上的凹槽里还卡着去年的谷糠,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清晨的雾还没散,磨坊的木门就“吱呀”开了。李伯扛着半袋黄豆进来,往碾盘上一倒,黄豆滚得满地都是,像撒了把金珠子。“来,搭把手!”他冲我喊,我赶紧攥住碾杆,跟着他推着碾磙子转圈。石碾子压过黄豆,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碎豆粉顺着碾盘的纹路流下来,像条奶白色的小溪。
“这碾子有讲究,”李伯喘着气说,“顺时针转磨面细,逆时针转磨渣粗,你奶奶就爱逆时针磨的豆饼,说嚼着有劲儿。”他指着碾盘上的刻痕,“看见没?这是你爹小时候刻的,说要‘碾出个金元宝’,现在倒好,真磨出不少好日子。”
磨到半晌,豆粉堆成了小山。李伯用罗子筛粉,细粉落进竹筐,粗渣回碾盘再磨一遍。我抓起一把细粉往天上撒,阳光里的粉粒像星星在跳,引得李伯直笑:“慢点儿作!这都是钱串子变的。”他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塞给我:“磨完给你熬豆粉粥,放两勺糖,甜得能粘住牙。”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磨坊,碾盘上的光影慢慢挪。李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和碾子转动的“咕噜”声混在一起,像首老调子。我推着碾杆走得晕乎乎,李伯忽然喊停:“歇会儿!让碾子也喘口气,老伙计了,得疼着点。”
他给石碾子浇了瓢井水,水珠顺着碾磙子往下淌,在碾盘上晕开小水圈。“它呀,比人耐活,”李伯拍着碾磙子,“地震那年房塌了,它愣是没裂,照样磨出救命的糊糊。”我摸着冰凉的青石,像摸着位沉默的老人,掌心能感受到它微微的震颤,像是在哼着古老的歌。
傍晚装粉时,李伯往我兜里塞了包熟豆粉:“回去冲牛奶喝,比城里的蛋白粉强。”磨坊外的夕阳把碾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回头望,石碾子静静卧在那儿,身上沾着的豆粉像盖了层雪。李伯锁门时特意摸了摸碾磙子:“明儿见,老伙计。”石碾子仿佛应了声,碾盘的积水晃了晃,像在点头。
走在回家的路上,兜里的豆粉袋热乎乎的。李伯的话在耳边响:“这老物件啊,不图快,就图个实在,磨出的东西能暖心窝。”我摸了摸兜里的粉,仿佛还能感受到石碾子的温度,那是比空调更实在的暖,混着豆香,熨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