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墙角的旧藤椅(2/2)
灶台上那只黑黢黢的铁釜,是娘嫁过来时奶奶给的陪嫁。釜身粗笨,口沿磕了好几个豁口,锅底结着层厚厚的黑垢,是常年烧火燎出来的印记,用铁丝球都蹭不掉。
“这铁釜熬粥香。”娘总这么说。天刚亮,她就抓把小米扔进釜里,添足水,坐在灶前添柴。火舌舔着釜底,“噼啪”地响,小米在釜里慢慢舒展,咕嘟咕嘟地冒泡泡。等粥熬得稠了,娘会用长柄勺沿着釜壁刮一圈,那些黏在壁上的锅巴,焦香酥脆,是我和弟弟抢着吃的零嘴。
铁釜煮水也有讲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倒进釜里,得先用小火温着,等水面泛起细密的小泡,再加大火力。“这样烧出来的水,喝着不涩。”奶奶在世时总念叨,“铁釜性子烈,得慢慢跟它磨合,急了就炸锅。”有回我嫌慢,直接把冷水倒进烧红的铁釜里,“滋啦”一声,釜底裂了道缝,娘心疼了好几天,用铜片敲敲打打补好,照样能用,只是煮水时总往外渗水,像在掉眼泪。
入秋时,娘会用铁釜腌咸菜。她把洗净的萝卜条、芥菜疙瘩塞进釜里,撒上粗盐,再压块青石,“这铁釜透气,腌出来的菜不烂,还带着点铁腥气,败火。”我尝过别家瓷缸腌的菜,确实没有铁釜腌的有嚼头。
去年村里通了天然气,爹买了新的不锈钢锅,亮晶晶的,娘却还是爱用那只铁釜。“新锅炒菜快,可熬粥、腌菜,还得是这老伙计。”她边说边用布擦着釜沿的豁口,“你看这豁口,是你小时候爬灶台,把釜推下去磕的,当时你吓得直哭,现在倒成了记号。”
前阵子釜底的黑垢太厚,烧火时总不旺。爹蹲在灶前,用斧头一点点凿,黑灰溅了他一脸,像只花脸猫。“别凿了,再凿就漏了。”娘在一旁嗔怪,手里却递过块湿布,“我明天找磨刀石磨磨。”
磨过的铁釜,釜底亮了些,露出里面的铁色。熬粥时,那股焦香更浓了。我知道,这铁釜早不是普通的做饭家伙,它记着灶膛里的火光,记着娘添柴的身影,记着一家人围在灶台边的热乎气。就像奶奶说的,老物件用久了,就有了魂,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实在的回报——一碗热粥,一碟脆锅巴,或是一口带着烟火气的家常味。
如今那铁釜还蹲在老灶上,灶膛里的火早就换成了煤气灶的蓝火苗,可娘总说,用它煮出来的东西,还是老样子,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