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霸业征途(2/2)
秋霜肃杀,章水两岸的芦苇一夜尽白。
北方的警讯尚夹着寒气送入新生的上郢王宫。执掌南方百越事务的司马屈荡躬身急奏,花白胡须因愤懑而微微抖动:“……大王!六国叛了!”
“叛?”熊商臣刚抚过新铸就的楚鼎冰冷的鼎足,指尖传来铜的坚硬触感。他缓缓抬首,眼瞳深处似有血色寒冰凝结,“说下去。”
“六国之君,”屈荡的声音带着耻辱的痛楚,“已密遣使者与东夷诸部勾连!献降书以奴仆事蛮王!将我大楚置于何地!其罪当……”
“当诛!”熊商臣的声音斩钉截铁,猛地起身,赤袍旋动带起凛冽风旋!阶下重臣无不战栗。熊商臣眼神直刺侍立一旁的虎贲将军成大心——此人魁梧如一座会呼吸的铁塔,目光沉静却带着屠戮的寒芒:“成大心!”
“末将在!”声若洪钟。
“孤予你两万甲士!五大夫仲归为次将!”熊商臣顿了一顿,声音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刮过,“孤只问结果——六国之祀,绝于今秋!”
熊商臣亲自解下腰间佩剑捧在手中。剑鞘为玄黑漆面,镶嵌着夔龙纹样的青金片,肃杀之意扑面而来。他双手捧剑,步履无声地踏下丹墀,直递到成大心身前,目光锐利如鹰隼紧锁:“孤之‘破军’,赐你执掌。六国之君颈血若不染此剑,卿毋需归返!”
“诺!”成大心单膝跪接,钢铁般的手指稳稳握紧剑柄。那沉重冰凉的触感沉甸甸传递着君王意志的分量——灭其社稷,绝其宗庙!
六国都城偃甲城笼罩在深秋的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大怪兽。
两万楚军如无声的潮水漫过郊野,将偃甲城三面合围。楚军赤黑色的军旗在风中铺展开来,密如阴云压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那是城下护城壕中层层叠叠的尸体浸染而成。城头上六国军卒紧握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惊惧如瘟疫蔓延。
楚军阵列的正中央,一架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巢车缓缓推进。巢车顶部高耸的平台上,成大心手握君王亲赐的“破军”剑,俯瞰着下方那座困兽之城,眼神冰寒。仲归立在稍侧后方,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刚收到不久的谍报竹片,字缝间仿佛渗着阴谋的腥气。
“将军!六国之君并一干权贵重臣,”仲归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阴鸷低沉,“此刻皆聚于城中盟誓高台!欲盟东夷使者后……连夜自秘道遁走!”
成大心嘴角猛地向一侧狠狠拉扯,露出一个狰狞扭曲的笑容,森白牙齿映着惨淡天光:“遁?纵入黄泉,亦需踏过我楚军尸身!”他扬起左手,动作沉凝如山岳将倾,“传令前军——斩楼登城!”
令鼓骤发!鼓点狂暴到几乎撕裂耳膜!
霎时间,城下箭矢如同密集坠落的黑色死亡之云压向守军。几十架云梯如同钢铁打造的巨大蜈蚣,在震天的喊杀声浪中被楚军死士猛力推搭上浸透血迹的城墙!潮水般的黑甲楚卒口衔利刃,一手攀梯,一手擎轻盾,悍不畏死地迎着上方倾泻下来的滚木礌石、沸滚的熟油向上突击。
“轰!轰!轰!”巨大的撞城木在无数赤裸着上身的楚军力士驱动下,如同史前巨兽的巨颅,猛烈而执着地撞击着摇摇欲坠的主城门。每一次沉重的撼动,都让整段城墙簌簌发抖,城墙上的六国守军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大地的哀鸣和砖石深处细微而致命的碎裂声。
“城破——!!”
当这个撕裂灵魂的惨叫终于从城门楼内传出时,一切已然无法挽回。巨大的门扉在令人牙酸的巨大断裂声中向内轰然塌垮!崩溅的厚重木块如同被激怒狂舞的铁片利刃,瞬间将门洞后面密集的人群撕扯成不成形状的血肉,爆开的腥红喷溅在两侧的门洞石壁上,如同地狱洞开涂满的油彩。成大心那柄饱含君王意志的“破军”长剑直指那坍塌的豁口深处,发出震彻全军的狂吼:“进——!!”
“破军”出鞘!剑身流淌的寒光仿佛真能吞噬魂魄!仲归如一道裹挟致命寒意的黑色飓风,领着最精锐的亲兵队首先从那片血肉模糊的门洞汹涌灌入!铁剑带着沉闷的裂风声,劈开仓促格挡的劣质铜矛,顺势将一名六国将军连人带甲从锁骨狠狠劈裂至胸腹。内脏血污瞬间泼溅在仲归冰冷的甲胄面甲上,他连眼珠都未曾转动,染血铁刃已在空中划出下一道嗜血圆弧。
屠戮如同山洪爆发,楚军踏着血泊泥泞,如同疯狂噬咬的钢铁蚁群,目标只有一个——城中心的盟誓高台!沿途的抵抗如螳臂当车,在绝对的暴虐力量前碾碎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血腥味浓得令人窒息。高台之上,六国之君与其家眷权贵如瓮中之鳖般瑟瑟蜷缩在盟誓厅一角残存的大柱后方。厅堂内一片狼藉,精雕细刻的器物倾倒碎裂满地。那象征他们盟约、铭刻着古老盟辞的巨大青铜板被掀翻,压着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血水正顺着铜面刻槽缓缓蜿蜒。
厅门轰然爆碎!木屑混着飞灰四溅!成大心如铁塔般身影率先踏入,那柄君王亲赐的“破军”剑锋直指阶上众人。剑身冷冽,不染一丝纤尘,如同执剑者那冰冷的意志——诛其君!
“降——降了!”六国之君中年纪最长者,须发皆白,涕泪横流地跪爬而出,额头重重磕击冰冷的地砖,“大王饶命!我等一时糊涂……” 他身后一片惊恐绝望的哭泣哀求声交织成网。
成大心眼中掠过一丝毫无波动的蔑然——这求饶太过孱弱,如同虫蚁之鸣。他臂甲下的肌肉微微绷紧,“破军”微扬,寒芒流动。
“将军且慢!”仲归冰冷的声音如同毒液,自身侧幽灵般切入。他向前几步,目光如淬毒的匕首在那些恐惧扭曲的面孔上刮过,最后落回成大心脸上,嘴角勾起一丝饱含残忍深意的弧度:“灭其国可,诛其君……当缓行。”他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冰锥,“押归上郢!缚于城门献俘祭天!以儆天下!”
成大心紧握剑柄的手背上青筋跳动了一下,但最终并未落下。他明白仲归的用意:血染辕门,震慑更深于一场简单的处决。他缓缓收剑,“呛啷”一声,还剑入鞘,声音比铁更寒:“押!”
一群如狼似虎的精悍楚兵冲上,粗暴地拖拽起瘫软在地的贵族。绳索深深勒进皮肉,绝望的哭嚎声在空旷狼藉的殿堂内凄厉回荡。
秋风已老,蓼城水畔。
蓼国都城依水而筑,水道纵横是其天然藩篱,亦是困锁的囚笼。城中死寂。公子燮立在刚扎好的帅帐前,冷风掀起他的披风一角。
“城头多少守军?”公子燮的声音清冷如同深涧流水。
“约莫……五千上下。”斥候回禀,喉结滚动,“但城内粮仓盈实……恐其欲持久。”
公子燮唇边漾起一丝薄冰般的浅笑:“持久?孤只需一隅为基。”他缓缓踱步,指向悬挂的城池图卷一处幽暗标记——那被重重水道环绕的隐秘粮仓区域,离主城门最为遥远,恰是楚军战船能沿支流潜入的最深处:“今夜丑时……凿船沉桩于西门水道。令左军千人三更起于北岸擂鼓佯攻。三更二刻……”
他声音渐低,手指猛然敲在图中心那片巨大粮仓标识之上:“待鼓噪最甚,城门戍卒被北面吸引——死士营分乘五十飞舟,循此水道支流秘道直插此处!放——火!”
命令如同冰冷的链条,一节节传递到暗夜的各个角落。丑时刚至,西门水道幽暗的水流深处便传来密集而沉闷的重物入水声——数十艘预先沉于水底的破船、巨大的暗桩悄然密布,彻底锁死了西门水道进出的可能性。城内,尚在睡梦中的守兵被这沉闷的异响惊动,惊疑不定地望着黑沉沉的水面。
三更刚到,北岸边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无数火把被投掷向护城河,映红水面。杀声震天!“楚军攻城了——!!”尖锐的嘶嚎撕裂了蓼城夜色!
整个城防的重心瞬间被扯向北岸!无数蓼军冲向面向北岸的城墙、水道闸口、吊桥绞盘!箭矢如暴雨般向对岸攒射,锣声警报刺耳至极!
几乎就在北方夜空被火光与呐喊照亮的同一刻,五十艘狭长如同暗夜幽灵的楚军“飞舟”,如同离弦的漆黑箭镞,悄无声息地从与主城门相反方向的西南支流刺入蓼城内密集的水道网深处!舟上尽是黑衣黑甲的精锐死士,伏低身形,目光如狼,桨橹拨水声被刻意控制在极其细微的程度,迅速而精准地刺向被黑暗和远处喧闹所掩护的粮仓核心区域——百廪港!
船舟撞上码头栈桥发出细微沉闷撞击声。黑衣死士们鱼贯跃下,动作迅捷如鬼魅。数十个装满猛火油脂、硫磺、硝石的革囊被迅速抛向最近的粮垛底部。引火的火石在寂静的暗夜里猛地敲击,迸射数点微小却致命星火。
“轰!”的一声闷响!仿佛沉睡大地突然爆发的低吼!一团巨大、暴烈、赤红中卷着浓烟的火焰之花,在百廪港的核心粮垛轰然炸开!火势如同贪婪觉醒的巨兽,舔舐着无数干燥的秸秆、米谷,瞬间席卷相连的整个仓库群落!冲天烈焰将漆黑的夜空撕开一道骇人的血红裂口!空气里瞬间弥漫开谷物被焚烤出的奇异焦香混杂着皮革、木材燃烧的刺鼻气息,还有隐约一丝……人肉烧焦的可怖气味!
蓼城守军彻底崩溃。“粮仓——粮仓烧起来了啊——!”无数士兵从面对北岸城头仓惶回望,目眦欲裂!火光映照下是一张张绝望到变形灰败的脸孔!无数被强行驱赶出来试图灭火的士卒民夫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不过是飞蛾扑向那片灼热地狱。百廪港变成了人间炼炉,浓烟裹挟着滚烫的风和无数燃烧着的谷物、布片、草席灰烬漫天飘洒,如同诡异的黑色火雪,覆盖着下方惊惶失措、被火舌灼烫而疯狂奔逃的渺小身影。
“攻——门!”公子燮冰冷的命令声在漫天飞舞的灰烬里下达,如同刀锋割裂燃烧的烟幕。
城防已乱的蓼城南门迎来了末日。一架庞大沉重的楚军攻城槌在无数赤膊力士近乎疯狂的推拉下,开始对那扇同样仓促加固的门扉发出撼天动地的撞击!“轰!轰!轰!”每一下都如同死神踏破冥府门槛的步伐,震得南门段城墙上的守军东倒西歪。城门内侧堆叠的土袋、石料在一次猛过一次的冲击下迅速松动、溃塌。
“轰——咔嚓!!”
巨大的撞城槌头带着崩山之力终于洞穿了早已不堪重负的城门板!城门碎裂的巨响压过了百廪港烈火燃烧的咆哮!裂开的巨大门洞如同恶魔的食道,无数赤黑两色的楚军如同滚沸的沥青一般涌了进来!
蓼城变成了绞肉场。街道中抵抗微弱而绝望,被楚军兵锋成片扫倒。一个年轻的蓼国兵士,惊恐地看着身边一名伍长被楚军长矛洞穿胸膛高高挑起,抽搐着甩飞撞在石墙上。他想逃,却被另一侧横扫过来的青铜战戈斩断双腿。剧痛还未完全袭来,一只沉重的楚军战靴已踏碎了他的喉骨。巷尾一处临时垒起的石墙后,几名蓼国平民举着木叉、草叉想要阻挡,却被密集的楚弩攒射钉在土墙上,血流汩汩地渗入石缝。
公子燮亲率的精锐营直抵蓼国的君侯小殿——蓼风宫。战斗在此最为惨烈血腥。宫殿阶前横七竖八倒伏着数十名蓼侯近卫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汉白玉阶,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流下。殿门已被撞开一个大洞。公子燮缓缓踏入这弥漫着绝望、血腥与烟尘气味的殿堂。他踏过一具死不瞑目的蓼军曲尉尸体,靴底黏稠的血污在擦拭得光可鉴人的紫檀木地板上留下清晰而残酷的印记。他看到了躲在巨大的蟠螭纹饰青铜鼎后方、抱着自己幼子索索发抖的蓼侯。这位曾经的小邦之君早已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如死鱼。
公子燮沉默地立于殿中,缓缓抽出佩剑。剑锋在殿内飘入的火光中闪着噬人的寒芒。他没有再看那位瘫软的蓼侯,目光扫过殿内壁上那些精美的漆绘和镶嵌着贝壳、玉石的壁画,最终停在大殿尽头那面象征着蓼国祖先血食的祭坛方向。一股刺鼻的火油气味悄然弥漫开——楚军已开始泼洒。
片刻之后,蓼风宫燃起的冲天大火加入吞噬百廪港的巨大火焰洪流,将整个蓼城上空彻底撕裂、烧透,赤红的天空在咆哮的烈焰映衬下如同垂落的幕布,宣告着一场灭亡。公子燮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身后那片不断升腾、扭曲的赤色炼狱,以及其中所有挣扎与哭号戛然而止的声音。
上郢新都初成,宫阙的梁柱尚散发着新伐荆山梓木的清冽芳香。
郢都陷落后被掳至蓼国为质公子被解救出来,正带着满眼惊惶与劫后余生的脆弱站在新朝大殿中央,讲述秦人在郢都宫殿蟠龙柱上刻下对楚王的羞辱铭文。他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法抑止的颤抖:“……刻有‘无胆鼠熊,啮柱自弃’……满殿秦军哄笑……”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大殿内一片死寂,空气沉滞如铅。群臣呼吸粗重,无数目光交织,压抑着无声的怒火与隐忍的屈辱。
“呵……”一声低沉的笑声,打破这凝固的沉重。声音来源于王座之上。熊商臣缓缓抬起眼,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平静如水波不兴的深潭,那深潭的底部,却蛰伏着吞噬一切幽暗与寒冰:“柱刻?他们只知刻划朽木。”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缓而有力地拂过王座扶手末端那狰狞的饕餮青铜兽首兽首冰冷坚硬,打磨光滑,“孤弃一朽柱,得百千新城巨栋!秦人所毁,仅孤一隅之蛩皮罢了。”他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众多年轻公卿:“今日上郢,明日疆土几何,尔等心中自应了然!”声音不大,却如同沉重巨杵夯实在新都城基之上。
远处军营的号角声破空而来,那是新征楚军的演练号角,铿锵有力地穿透宫墙,回荡在广袤而充满希望的新都上空。一种深广无垠的未来图景,在寒号与角声交织中,正无声地铺展于荆山云梦之间。新都的基座之下,埋着祝融神鼎,鼎腹深腹中,六国与蓼国的尘屑,已是微不足道的祭品。
夜阑时分,楚宫更漏的声音清晰敲打着窗棂,烛影随之跳动。楚王熊商臣静立阶下,影子投在光洁地面之上,却像在无尽深渊浮动一般颤抖不已。“弑君”二字,犹若沾着鲜血的锋刃,不时闪亮在他脑中。那场深夜密谋的私语声至今仍在耳畔;匕首穿过父王胸前织锦袍服,发出裂帛般“嗤”声;还有温热血滴溅上手背时的微热……所有情景皆在灯下摇曳中复活,在寂静深夜里化作无数道无形鞭笞,抽打着他的心。
“大王……” 范山的声音不大,却似在深井中投下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这位形容清癯的楚国大夫,眼中有股穿透黑夜的力量。他双手捧着一卷竹简,身形笔直如松。
熊商臣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些冰冷的字迹上。墨迹如黑夜的瞳孔般沉默凝视着殿宇梁柱,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诸侯们私下里对这位楚王“逆子”、“桀纣”的评价如同沸水,蒸腾着猜疑与反叛的气息,在各国之间潜流暗涌。
“晋侯尚在冲龄……心思浮躁,尚不通霸术。” 范山目光专注锐利,直直投向君王内心,“北地诸侯无主,恰似熟果坠枝。”他声音平静,却使殿中寒意更盛:“大王,此际,正宜北伐。”
“北伐?”烛火猛地摇晃起来,映着范山脸上坚毅线条的影子剧烈晃动,“大夫言出,莫非是在开解寡人?”
“非也。”范山踏前一步,将竹简在熊商臣眼前缓缓摊开,晋国的舆图在灯光下蜿蜒起伏。“晋侯年少,其心必游于犬马宫室。朝堂之上,权在诸卿。权既分,令安能行?令不行,盟何能固?此正是我楚锋北指的天赐良机。”他的指尖点向一处,“郑国尤为紧要。扼南向咽喉,据河水门户。若取郑,北方诸侯必为之夺气,列国脊梁尽断!此乃大王登高一呼,问鼎中原,以雪父……以正名威震天下的不二之选!”
血液如激流骤然冲撞熊商臣的身体,“郑国……”他喃喃道,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衣袖下的赤金兽面臂鞴,兽首獠牙嵌入手背,传来锐利的刺痛感。这痛意竟成了一种奇异的提醒:楚国的目光,终于要彻底投向北方那条横亘大地、混浊翻涌着野心的河流了!压抑许久的躁动如炽热岩浆在他胸中冲撞奔涌,几乎要突破躯体而出——这柄新淬的长剑,该蘸着北方的鲜血试锋芒了。
“传令!”他的声音劈开殿堂凝滞的空气,比铜钟还要响彻,“择期誓师,兵发……狼渊,先图郑国!”
楚国铁骑与战车汇成势不可挡的洪流,自狼渊要塞倾泻而出,仿佛大地不堪重负而崩裂开的口子。甲光映照着初春暗淡阳光,冷森森连成一片,撕裂北方尚显空旷的土地。尘土如黄色巨龙,在车马奔腾中翻卷腾起,遮蔽了半边春日阴沉的天空。
楚军大纛之下,熊商臣按剑而立。冰冷的青铜触感透过赤色臂鞴渗入皮肤,远处郑国都城单薄的轮廓在烟尘弥漫中若隐若现。一股灼烧的快意在他胸中奔涌不息——这便是郑国?那片史册中以机巧浮滑着称的土地?那扇曾经无数次挡在楚国铁蹄之前的门户?
车阵隆隆推进,两侧披甲劲卒迈着沉重步伐,脚步声与大地共振。前方斥候奔马回传:“报!郑军布阵于颖水之阴,公子龙据山口石垒!”
“公子龙……”熊商臣嘴角扯动,那是个熟知的郑国少壮派名字。目光越过奔涌烟尘,仿佛已穿透距离,看到山口两侧峭壁夹峙处,那道匆忙垒起的石障后面攒动的人影与微弱的兵刃反光。这仓促构建的防线,如同郑国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气数,似乎下一刻便要在楚军的锋芒下如陶片般碎裂崩解。
“命斗般!”他的声音冷冽如剑锋破风,“以两翼战车为号,直冲敌垒中段!”
传令官的铜铎急促敲响。三声过后,中军铁青色的战车方阵隆隆加速,斗般立于当先战车之上,盔上赤羽在烟尘中犹如跳动的火焰,战戟所指,卷动山丘下弥漫的烟尘。
郑军石垒后倏然射出数十箭矢,稀稀拉拉,如同垂死猎物无力的最后挣扎。几支箭撞在楚军车辕上又折落。战车呼啸着碾过箭阵与盾牌组成的简陋阵脚,卷起烟尘如狂澜!铁器撞击声、惨嚎声瞬间撕破空气!战车冲势将郑军单薄的防线彻底撕裂。公子龙挺拔的身影在石垒上奋力搏杀,剑锋流转,接连斩翻数名楚兵。但那微弱的抵抗很快被随后涌上的楚国锐卒淹没,石垒如泥墙在战车冲击下轰然坍散。公子龙像一块投入怒潮的顽石,最终被汹涌的人潮吞没。烟尘翻滚上升,如同被宰杀后喷涌而出的热气。楚军的长戈,已将郑国这只北境守护雁的翅膀钉死在了初春泥泞的征途上。
郑国城内弥漫着浓重血腥气和绝望,如同初春湿寒的雾霭。楚军黑红纹饰的大旗已覆盖了郑都残缺的城头,在冷风中漠然飘动。公子坚、公子龙与乐耳被押解前来,三副脚镣拖动在冰冷的街石上,沉重刺耳的刮擦声一路响起,仿佛要将整座城池最后一点尊严彻底碾碎。
公子龙额角绽裂,凝结的血污混着尘土凝固成一片暗红,但他仍奋力挺直脊背,试图以目光穿透楚军层层卫士直逼高台上的楚王。公子坚却垂着眼,双手微微颤抖。乐耳脸上只余下麻木的苍白,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硝烟尚未散尽的城墙缺口。
斗般按剑侍立在熊商臣身侧,低声说道:“此三人皆郑君股肱,杀之,足以慑其臣民。”
“不。”楚王注视着公子龙那副不肯跪低屈服的姿态,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冰冷的弧线,“杀几把刀容易,要让握刀的手永远颤抖,才难。”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无数楚军剑戟的森芒,最终落回三位公子身上,“留命传话。告诉他们郑君——或者……告诉所有在风雪后观望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楚剑无暇,能断金石。顺之者生,违者……亡!”那最后的“亡”字带着青铜般的凛冽回音,在死寂广场上撞击扩散。
三公子被重新押下时,公子龙经过斗般身旁,脚步沉重迟缓。他猛地扭头,颈骨发出危险声响,目光似要将斗般钉在原地:“尔等……不惧晋国军容吗?”
斗般眼底掠过一丝锋锐的嘲弄,如同冷月下冰面寒光一闪,却未发一言。
冷风吹过,卷动大旗哗然作响,熊商臣心底一丝踌躇却在滋生:晋国,它那双隔岸观火的眼睛,当真如范山所料那般短视无力吗?
然而捷报并非终点。消息如同冰水浇头:“陈侯见晋未救郑,惧于威,已明告……归顺晋国!”
“归顺晋国?!”案上犀角杯随熊商臣怒拍脱手飞出,在光滑青砖地上迸裂,浑浊酒液溅染大片深渍,恍若陈国君臣反叛流出的淤血,“先慑郑国,陈侯怎敢如此放肆!”胸腔被滔天怒意撞击激荡,目光死死锁住舆图上那距离郢都相对不远的陈国位置,如同望向一颗即将刺入心口的毒钉。“陈国?”他低吼出声,像是毒蛇吐信,声音在殿宇梁柱间撞击出阴寒回响,“好!好一个陈国!”冰冷的决心在每一次急促呼吸中凝结成形,“取其壶丘!寡人要亲眼看着陈国的脊梁在楚军铁蹄下断折!”
楚军转向陈境如飓风再度腾起。陈国壶丘城关扼守着通衢要道,险峻异常——两侧是千仞绝壁,山口狭如咽喉。壶丘如一枚不祥的硬核,横亘在楚国北征的征途腹地。
城关之上,陈军旗帜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城碟后面人头稀疏,刀兵黯淡。城下,楚军玄色与赤赭相间的战阵如冻土般凝重森严,铁器的寒气似乎能将早春稀薄暖意凝结。公子朱身披缀着金纹的玄色重甲,在列阵前方策马往复,他的声音刺破战阵令人窒息的寂静,如长戈般森冷刺耳:“区区壶丘!甲备不整,城垣不高!陈国已裂胆!大军所向,何城不摧?待吾踏破此门,尔等城头竖子,尽数可为吾之足下尘泥!” 他的话语激荡起楚军压抑的呼吼。
战车编队随之启动,马蹄敲打大地闷响,金属摩擦之声刺耳。关隘狭口仿佛一只巨口缓缓蠕动,迎接猎物投入。公子朱御车向前冲锋时,扬起的尘土似凶兽吐息。
可当车轮陷进泥坑、人马冲进山口深处狭隘空间时,城关后那稀稀拉拉的稀疏箭阵骤然变得密集凶狠起来。天空刹那间暗沉下来!阴云翻涌着压境!瓢泼冷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雨幕迅猛遮蔽视线,泥泞贪婪拖拽履履楚军沉重的皮甲和战靴。城上,竟抛下无数粗糙的蓑衣!陈军老将立于关顶,须发被雨水黏作一团,浑浊双眼此时却透出狼般狠戾光,“放——!”他嘶声裂喊。随着他声音,滚木礌石如崩碎般从山壁两侧轰然直落而下!
石块滚落声响如奔雷碾碎人骨,混着垂死楚卒的惨号。身披沉重皮甲如裹枷锁的楚兵陷在泥水与乱石阵中,如同困兽。公子朱的战车在泥水中竭力挣扎,辕杆断裂的撕裂声刺耳响起。陈军老兵立于城关之上,发出震撼山谷的呼吼!
一支冷箭骤然钻破雨雾,射中了公子朱的肩膀,他闷哼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公子筏试图上前扶持,却被绊倒。一柄闪着寒光的钩镰猛地从石隙后伸出,钩住了公子筏的肩甲!公子朱挣扎着伸手去抓,泥水却已没至腰间,眼睁睁看着公子筏被数名浑身淤泥、面容狰狞如鬼魅般的陈卒扑倒,淹没在泥泞血肉的漩涡中……
陈人雨中此伏彼起的粗野嘶叫如无数长钉敲打进熊商臣的颅骨。楚人精甲被雨水浇透变得铅一般沉重;那纷乱抛下的蓑衣,粗粝破旧,此刻却成为陈人战场诡诈的印记。雨水混着血水流下,渗入盔甲,刺骨冰冷。败讯如同那场不期而至的冷雨,冻彻骨髓。
夜色浸透了陈国腹地那座名为“郦”的小邑。灯火摇曳下,公子筏浑身被浸血布帛缠绕,躺在冰冷地面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引来伤处痛苦的抽搐。几日前被俘时的凶暴挣扎与不屈咒骂早已消耗殆尽,只余此刻躯壳深处透出的绝望死灰。
公子朱踉跄起身的动作扯动肩上创伤,鲜血渗出厚布,染红一片。他倚靠着潮湿阴冷的土壁,抬头望着对面端坐的楚穆王熊商臣。烛光下,楚王的脸色铁青,如同寒窖中冻结的青铜,眼中燃烧着难以浇熄的、混合着屈辱的冰焰。
“公子朱,”开口的是斗般,声音如刃锋刮过冰面,“陈人以诈袭,致楚锐挫于壶丘,且辱及公子。此耻需雪,必尽起雄师,覆其宗庙,焚其社稷!”
公子朱猛地攥紧拳头,未愈合的指节在布带下格格作响,仿佛要捏碎心中奔涌的屈辱和怒火,眼中噬血般光芒闪动。
熊商臣凝视案上翻倒的犀觞——它冰冷映出摇曳烛火,映出君王狰狞如恶鬼般扭曲的面容。“寡人闻之,陈国已遣密使求和。”声音阴寒,一字一句从齿缝挤出,目光却穿透公子朱烧红的眼眸,“汝可明告寡人,剑在鞘中呼嚎饮血的滋味……与任其在鞘中腐朽长锈相比,孰苦?”室内死寂,只有公子筏断续的呻吟声在角落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