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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霸业征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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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国城头望去,田野间谷浪似黄金堆叠至天边,然而这般饱满的秋色却凝固在秋风里,无人收割。干瘪的谷穗垂下头,仿佛无数无声悲泣的影子。楚国大军如玄色潮水,漫卷郊野,密匝匝将城池团团围定,甲胄泛着冰冷寒光,阵型严整,一丝不乱地缓慢推进。城墙上那些枯槁如深秋黄叶的江国军民,眼神里飘满了绝望与枯寂,死死攀住城垛,凝视着那片即将浸染死亡的家乡谷浪。

楚穆王熊商臣坐于军帐深处,指尖无意识地将酒樽轻轻转着,酒液微晃如幽深漩涡。他目光似穿透帐幕,回到四年前新台行宫的那一场惨绝人寰的弑父之夜。父王楚成王临死前诅咒的眼睛仍在他心头的阴翳中灼烫;那些被沸鼎烹杀的王族鲜血蒸腾起的绝望嚎叫,仍时时钻进梦隙——权力宝座之下,竟皆是无法洗脱的黏稠血迹。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深陷掌心皮肉之中:“寡人身上是血,又怎会惧战火染血?”这念头如毒荆棘藤蔓般在心中疯长,只有赫赫功勋的荣光,或许才能覆盖那些永远无法言说的血痕,令群臣震慑顺服。

“江国……投晋多年了,”他冷冷开口,声音低哑如在砂砾上磨过,“此乃我大楚向北扩张的眼中硬刺。拔掉此钉,一解寡人心中块垒,二让天下人瞧瞧,今日楚国是何人的天下!”

他掷杯,樽底击在案上,发出沉闷空洞的声响。“传令!三日之后,全军攻城!寡人要亲执鼓槌,振我楚声!”

千里外的晋国绛城,烛火摇曳,映照着朝堂上君臣一张张凝重如铁的脸庞。

“江国急报,楚兵围城,危在旦夕!”

老臣赵衰的叹息在殿中回荡着,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上:“江国虽小,却扼守着黄淮咽喉,更牵一发而动晋国颜面……”他眼中忧色深重,“一旦楚人据江,北进大门将被彻底撞开,晋国门户洞开!”

“岂能容熊商臣猖獗!”年轻的将佐先仆上前一步,声调激切如剑劈裂空气,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不止,“末将愿请命,引一军火速南下,杀散楚人!”

争论在朝堂昏暗的光影里来回交锋,一方要集举国之力搏命决战,一方却力陈秦患未除、狄族如狼环伺,晋国的刀岂能被两处战火同时割裂?廷议之上,众人仿佛置身于一场窒息的大雾中,几乎无力挣脱困境。此时,稳如南山的执政中军佐先仆的声音穿透了这片迷蒙:“兵是要救的,但——只能行巧计。”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各位大夫脸容,“当效仿昔年围魏旧策,攻其不得不救之地!以一支精兵奇袭楚境,其腹地一旦告急,江国围困自然解开。”

最终,年轻气盛的先仆慨然请命,只带本部五千虎贲,踏上了急如星火般的南驰道路。他高举的帅旗之下,五千军卒铁甲铿锵如坚冰崩裂。晋军的洪流,裹着凛冽的北风奔腾南下,蹄声踏碎萧索的秋色,卷起尘土如烟尘弥漫天际。

然而人未抵江国,噩耗已如同阴郁的乌云般重重压下:江国城破!破城消息如同附骨的毒咒,咬噬着先仆的每寸血肉。他勒马在寂寥的山丘之巅,南眺昔日江国的方向,眼眶内几乎充血燃起火焰。江国城上那曾炽热招展的火焰,早已被楚军粗暴熄灭,徒余满城腥风血雨。先仆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胸中愤懑奔腾如岩浆翻涌,几乎要刺穿胸膛:“破国之恨!屠城之仇!此怨岂可平?”

复仇!这凶戾的念头如寒冰铸成、淬以烈火的刺,深深扎入脑髓。他将佩剑猛地抽出半截,寒光似冷电劈开沉寂的暮色,朝着身后五千健卒发出雷霆之吼:“楚人既敢取我臂膀,吾辈亦要直捣其腹心!转道!杀奔楚境!” 命令如一块巨石骤然投入寒潭之中,激起无数战意与回响。甲胄与兵器的铿锵瞬间取代了马蹄声的纷乱,钢铁卷起的洪流猛然扭转方向,如同一条被激怒的巨蟒,撕裂凛冽长空,向南方深处的楚国疆域汹涌突进。

晋军主力远行南下救江的消息传到了都城绛城,却仿佛掷入了无边死水。周襄王接到这份带着血腥气的战报时,他枯寂的眼神只掠过一丝微弱的水花,转瞬即息。先仆部孤军远出,其势悬于千钧一发,周襄王枯瘦的手指却在锦帛上反复摩挲良久——他渴望的不只是晋军的胜报,更是那道久已蒙尘的王威。

“王权衰微,天下竟似不复知洛邑尚存。”周襄王低沉的声音在空阔的宫殿中显得格外幽暗沉重。

一阵压抑的沉寂后,王叔桓公的声音轻缓如羽毛飘落,却异常清晰:“王师若亲出助晋,何尝不是一次王威复彰的机会?即便……”话语悄然在舌根处凝滞。

“即便徒具虚名也罢?”周襄王蓦然转身冷笑一声,笑声如冰冷铁器刮过石壁,寒峭刺骨。然而这冷光却又在他的眼中幽微一闪,最终化作一丝自弃的苦涩:“也罢,就算虚名……亦可点缀衰微仪容。”殿内烛火摇曳,在雕梁画栋间投下巨大的晃动黑影,更显得这古老王朝的殿堂如同风中残烛般虚弱摇晃——虚名也要维系,摇摇欲坠的架子勉强伫立便是好的。

为着这仅存的架子得以支应,周襄王最终点将:王叔桓公挂名统帅,辅以在朝中素有“多谋”“善辞”虚名的阳处父,再勉强调集了数百辆战车作为仪仗核心。这支以天子名义拼凑起来的“救援”力量,一路鸣钟鼓、扬旌旗,将象征天子荣耀的华贵仪仗高高挑起,浩浩荡荡穿行过中原腹地的城池与关塞——与其说为作战,毋宁说是一支缓慢巡游的招摇队伍,沿着被铁蹄践踏无数次的大道一路踟躇南行。晋国百姓箪食壶浆跪迎王师,可那盛装的兵车驶过处,车轮碾碎泥泞尘土扬起的,终究不过是浮世里一场短暂的喧嚣,终究无法填满这些仰望者内心空荡的惶恐。

当这支被王旗华盖包裹的兵马终于踏进寒风呼啸的晋国南部边界时,方城群山的峻峭身姿已遥遥在望。白雪点点散落在山峦高处,使这片铜墙铁壁的天然屏障陡增了几分刺骨的寒意与威压。恰在此时,先前孤军深入敌境转战无果的先仆,带着他的残部艰难跋涉而来,与这支尊贵的援军汇合于方城山下。两支兵马彼此静默相望,如同两条流淌不同质地的河流碰撞:一边是尘土裹着凝固血块、伤兵绷带下渗出暗红,眼中只有未熄的战火;一边则是仪仗鲜明齐整,兵士脸上更多的不过是麻木与未知的茫然,仿佛行进于盛大出巡队伍中的木偶。

寒风在荒芜山脊上游走呜咽,尖锐如鬼啸。营中中军大帐里,气氛如凝结的玄冰。

“诸位将军,楚军主力正云集于此。”一个斥候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挤出,“山隘关塞之处重兵屯守,方城之固更胜金城汤池,若正面强攻,恐葬送全军!”他声音里透着山风打磨的粗粝与绝望。营帐中灯火昏暗,他疲惫面容在明灭光影里若隐若现,映着在座诸将脸上深深的忧思刻痕。

阳处父端坐主位,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沉如铁块:“为君分忧,天子王师在前,畏缩不进,是为不臣;莽撞而葬送大军,是为不智!战者,非必血肉相搏,威慑令其却步亦是上策。”他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凝重的脸,“我军挟王命兵临其境,楚军素畏名分,若我军摆出决战之姿,彼慑于天子之威,未尝不敢自行退避。”

一直默然旁听的先仆闻此猛然抬头,年轻的面庞因剧烈的情感冲撞而扭曲:“阳大夫!吾部江郊血战,勇士尸骨未寒!楚军视我如草芥,何曾惧怕区区虚名旗号?”他霍然站起,盔甲摩擦声刺耳,“欲破楚贼,唯有手中刀剑,阵前生死!”

王叔桓公坐在营帐角落的灯影明暗交错处,如同早已凝固的石像,直到此刻才从阴影深处发出声音,声线却飘渺如游丝:“王师动则天下观瞻……此战关乎天子颜面,轻动不得……阳大夫之意,或是稳妥之举……”话语幽幽垂落,如尘埃悄然归于沉寂。

争论僵持如铁,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每个人脖颈上。最终,阳处父环视营中每一双被火光照亮的眼睛——那里面有屈辱的怒焰,有犹疑的微光,也有冰冷的臣服,然后他缓缓闭目:“传令——三军齐备,明日兵临方城关,布阵列势,扬威以慑敌胆!此战唯求全师而退!”

寒风凄厉,卷动着漫山遍野的晋军旗帜,如无数哀魂发出的呜咽。数万晋国士卒,夹杂着那支华贵却缺乏杀气的“王师”,在方城群山的巨大阴影中缓慢挪动。山势巍峨狰狞如巨兽森森俯视,壁立千仞,山道却骤然收紧,变成一道窄如咽喉、仅容数乘战车并肩而行的险峻通道。先仆昂然挺立阵前,凝神注视前方混沌处严阵以待的楚军壁垒,他高举的长剑直指苍天,剑锋微颤如将喷薄火焰:“三军听令!誓为江国子民雪恨!进!”

号令如霹雳当空炸响!战鼓如雷霆疾走!晋军主力如决堤巨涛般咆哮着前突冲锋,长戈如林直指前方,箭簇带着锐利的尖啸破空掠过。先仆冲在最前端,怒吼声响彻山谷,仿佛试图以己身的豪烈撕裂这森然可怖的铜墙铁壁。

大地震颤,楚军的坚城却纹丝不动。箭楼之上,楚阵中军深处突然擂动巨大金鼓,轰鸣声震撼山岳。霎时间,层层楚军壁垒后,万千劲弩齐发!那密集的弩矢黑压压似阴云盖顶,挟着凄厉尖啸猛然泼向晋军前锋。

利刃入肉声闷浊、骨断筋折声清脆、濒死哀嚎声惨烈,顿时织成一片地狱的修罗场!血雾如红樱绽放于寒风中,染透了晋阳大旗。前锋阵型瞬间被这黑红的狂风暴雨搅乱撕裂。先仆盔缨也被弩矢削去半边,血丝从颊边撕裂的甲片下渗出,他仍死命前突!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晋军中巨大的破城战车被硬生生卡死在仅容一车通过的隘口,成为弩矢绝佳的活靶!

箭雨越来越急,隘口两侧山崖高处骤然闪现无数楚卒身影,他们居高临下,滚木、巨石如陨星般裹着摧毁一切的势头崩落而下!巨响如地裂,山谷回声激荡,晋军阵列一片人仰马翻,惨叫声混着战马嘶鸣撕裂空气。

“稳住!不许退却!” 先仆喉音嘶哑破裂,鲜血浸透甲胄下摆,每一寸突进皆在血泊中浸泡。

阳处父在后方战车上远眺,面庞在漫天烟尘里越发僵硬灰败。他看着先仆部士卒的血肉不断涂染在方城山的冷峻石头上,喉头猛然滚动,艰难地嘶声下令:“鸣金!后撤!保持阵型,徐徐后撤!” 铜钲声嘶力竭地撞破喧嚣战场,这鸣金之声令满身浴血的晋军将士顿时愕然。数息间,前方那决死的冲势骤然停顿、凝固,继而无可挽回地碎裂倾塌……

晋军阵线后撤的烟尘尚未落定,方城关下豁然洞开一道沉重的关门。沉重的关门绞盘转动的声响搅动着沙场空气,当先一面漆黑大纛逆着凛冽北风翻卷而出,那上面赫然是一个血红色的巨大“息”字!息公家族的统帅子朱全身金甲,巍然立于战车之上,冰冷眼神如刀锋扫过晋军败退后荒芜狼藉的阵线。

“阳大夫!楚军主将现身!”先仆目眦欲裂,声音似在风中被撕碎,“楚军息公子朱!”

阳处父闻声举目望去,呼吸猛地一窒!息公一族世代镇守楚国北方门户,其麾下申、息之师乃楚军虎狼,装备精良远非寻常楚军可比!子朱更是闻名于列国的战阵之狐!阳处父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冰凉刺骨。他竭力压下胸中翻涌的不祥,勒令晋军重新组织,战车列于前阵,步卒迅速填补空隙,在狭窄山路上摆出密集厚重的防御线——全军屏息以待,如同风暴来临之前凝固的深海。

然而楚军战阵中的息公子朱,始终伫立在关门前的冷风里,金甲在薄暮微光中若隐若现。他竟未挥令冲击,只任由麾下大军如山岳岿然不动,沉默地凝视着晋军仓促形成的阵线——那沉默中凝聚的沉重压力,更甚于万箭齐发。山风自楚军阵后涌来,翻卷着楚纛黑红之焰,仿佛无声的嘲讽、无言的血誓在风中回响燃烧。时间如同胶质的浓雾缓缓流淌,每一声晋兵急促的喘息都清晰可闻,几乎要碾碎人的神经。终于,阳处父眼中最后的战意之火似乎终于被这死寂耗尽,他干涩地开口,声音轻微地回荡在僵冷的空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楚军……不欲再战……撤军……回国!”

当晋国最后一乘战车消失在北方道路的尽头,息公子朱拨转马头,终于收回冰冷如刀锋般的目光。沉重的关门在他身后发出滞涩的轰鸣,重新将方城山锁回一片死寂之中。山风更加凛冽,卷起尚未凝固的斑斑血迹,掠过被滚石砸得坑洼不堪的山壁。一面残破的晋军旗帜斜插在泥泞冻土中,血污凝滞在残存的墨色徽记上,那“晋”字,已在冬日寒气中僵硬如一块枯木。战旗低伏在冰冷的淤泥中,如同一个悲壮的符号,宣示着无法逆转的败局与无望的牺牲。

王叔桓公的车驾夹杂在这溃退的洪流里,毫发无伤。他苍白枯瘦的手指挑开帘幕一角,视线投向铅灰阴云下的莽莽群山,深不可测的眼眸里似有暗流无声涌动。江国,那个曾寄托着他口中所谓“王权颜面”的血肉之地,如今已化作一片浸透血泪的焦土废墟。车行辘辘,归途的仪仗队伍竟死寂无声,唯有车轮碾过冻土,发出的单调、冰冷、如骨节碎裂般的沉闷声响,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方城山惨烈的血色,终在呼啸冬风中被一点点刮去,露出坚硬冰冷的岩石本质,亘古未变。江国覆灭的焦炭尚未冷却,楚人铁蹄踏出的烟尘已在北进中原的旧道上愈发嚣然张扬。王权冠冕在漫天风雪里被越吹越远,越显飘零;而晋国方城山前那一面面曾沾染了血与恨、最终委顿于泥泞尘埃的旌旗,那旗帜上黯淡的徽记——那是挣扎在这铁血时代泥沼之中,所有被撕裂、被吞噬的呐喊,唯一留下的残影。历史裹着血腥的尘埃奔涌向前,从未为牺牲者踌躇半分;方城山隘口那道残阳斜照下的血色隘口,恰似一道冷酷的历史结语:这霸权的铁轮碾过时,任何名号与旗帜,终究都要在它面前寸寸崩塌,化为无声齑粉随风飘逝。

秋深了,薄暮残阳里,郢都王宫笼罩一层苍紫暮色。快马踏着飞溅的泥点冲进王宫,探子滚鞍下马,把滴着热汗的急报呈递楚穆王熊商臣。

“北境告急?何急之有?”熊商臣声音如幽谷寒潭,目光掠过帛卷。上面的字句却如火星直烫眼底——秦国与晋国为争夺河西地爆发大战,双方主力像两头撞红眼的疯兽,死死咬在函谷关前那片狭长地带。崤函山谷血流盈野,晋人拼死扼守咽喉,秦军如潮水般反复冲击关隘,尸骨堆成了缓坡。关前那片焦枯的土地已饱饮了数万士卒的血肉与魂灵。秦晋两国,皆深陷在泥沼中,喘不过气,更无力顾盼周遭那些瑟瑟发抖的小邦。

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逸出熊商臣的喉间。他缓缓起身,高大的阴影压向那巨大、绘制着列国山川的牛皮地图。他的手指准确地点在了汉水弯曲处那抹不易察觉的淡墨上——江国的都城,雎阳。“北地血火滔天……”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在那点上重重一顿,似要隔着图纸摁碎那弹丸之地的存在,“正是天赐与我楚国……吞下这颗小珠的时机。”

朝堂上瞬间炸了锅。文臣武将乱作一团。一名老臣颤巍巍匍匐在地:“大王!江国向来是晋国附庸!若此时动兵,晋人若缓出手来……”

“荒谬!”令尹成嘉猛然踏前一步,身上甲叶铿锵。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烛光里如同一条盘踞的活蜈蚣:“北边杀得天昏地暗,晋人哪有功夫管江国的死活?援兵?待他们爬出那片尸山血海、骨头渣子还没抖落干净时,江地,早已刻上我楚国版图了!”

争论沸反盈天。唯有熊商臣默立不动。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或惶惑的脸,最终停在年轻的将军芈侧身上。芈侧一直沉默,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只偶尔扫一眼舆图上江国的位置。

“芈侧。”熊商臣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泼散了鼎沸人声。

年轻的将领立即出班跪倒:“臣在。”

“孤意已决。”熊商臣的声音斩金截铁,“以你为先锋,三日之内整军待发。成嘉总领中军。备粮草、兵甲,战船……隐秘,速度!我要这汉水波涛之上,在江人发觉之前,便已映照我楚国大纛!”

“喏!”芈侧的声音像投石入湖,激起一片寒冽的回响。成嘉嘴角咧开一抹残酷而兴奋的笑意,刀疤随之扭曲。

一霎时,整座楚宫仿佛化身为一个庞大精密的机括,在熊商臣冰冷的意志驱动下,骤然运转起来。虎符飞驰向各营,粮秣器械在夜色掩护下通过水陆秘密向随枣之地汇集。甲士们沉默地披甲集结,楚国的战意在王令下迅速凝成一股暗流汹涌的力量。

江水滔滔。当最后一片轻薄的灰云遮住弦月,楚军的庞然水师正悄然逼近汉水北岸。船体与冰冷江水摩擦的低响,被风吹芦苇的呜咽声巧妙掩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铁腥气,混杂着汗味和皮革被夜露打湿的气息。先锋大将芈侧伫立在指挥舰的船头,身体绷得如同一张拉到满月的硬弓,目光死死锁住南岸轮廓模糊的城堞雉堞。

“将军!”一名斥候低喘着攀上船舷,声音被江风割得支离破碎,“城中守备……松懈异常!戍卒大多……酣睡!”他眼中残留着江人的松懈与那巨大防御漏洞带来的惊愕。

芈侧眼神猛地锐利如淬火钢针。他低沉喝令:“强弩!目标——雉堞上残余的灯火!射!” 信号如急雨般传遍各船,刹那间,无数强劲的弓弦爆发出死亡的低吼。撕裂空气的尖锐鸣响压过了水声风声。黑压压一片密集如蝗的箭镞裹挟恶风,如同骤然降下的毁灭之雨,扑向南岸江国城头那些还闪烁着零星守夜灯火的位置。一声凄厉得变调的惨叫划破夜空,随后是重物沉闷的撞击声——那盏指引方向的灯火熄灭了,伴随着守卫的生命一同湮灭。

“火矢!放——!” 芈侧的第二道命令短促如刀。数百上千点带着浓烟尾巴的红星腾空而起,瞬间点燃了江国城楼的木质结构与城下堆积的辎重草料。大火如同垂死的巨兽,蓦地从黑暗里炸开,贪婪地噬舔着木料,浓烟如恶魔的旗帜般翻滚升腾,映红了整个南岸。火光勾勒出城墙上惊慌奔逃的人影,如同沸水浇过的蚁群,绝望而混乱。哭喊声、号叫声、火焰爆裂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地狱变相的交响,沉沉撞击着所有江国士卒的心脏。

“云梯!登陆!” 芈侧拔剑向黑暗中的敌岸狠狠一指,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黑暗不再是屏障,火光的暴虐撕开了夜的面具。雎阳城下,地狱从画卷变成现实。

高大的云梯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重重搭在滚烫焦黑的城墙垛口,紧接着被城头悍勇的江国守军用长矛疯狂撬起、掀翻!楚军兵卒惨叫着、伴随着碎裂的竹木云梯摔入下方翻滚拥挤的人潮里。侥幸钩住城头的几具云梯立刻承受了最大的血腥冲击。楚军兵卒口中衔刀,一手举轻盾格挡不断砸落的滚石和滚烫热油,另一只手攀着剧烈摇晃的竹木艰难向上。滚油泼下,沾上的楚兵发出非人的嚎叫,皮肉在刺啦声中冒起刺鼻的青烟焦糊,如同被烫熟的虾米蜷缩、翻滚下梯。巨大的原木被合力推出,裹挟千钧之力轰然滚落,带起的风与死亡的阴影瞬间砸中云梯中段攀爬密集的楚军人群,血肉如碾碎的红果般爆开,骨骼断裂的咔嚓脆响密集的令人心悸!

可楚军的后续浪潮如同不知疲倦的海潮,前一排的尸骨尚热,后一排的同袍已踩着血泊黏腻的内脏残肢嚎叫着扑了上来!一个百夫长被滚石砸塌了半个头颅,尸体挂在梯子上阻碍了后路。芈侧在城下督战,目眦欲裂,挥刀怒斩一个退缩的什长:“砍断!清路!”被血模糊了眼睛的楚兵麻木地用斧头砍开同伴尚有余温的尸体,只为了给身后的袍泽们腾出一条冲向死亡的路。

终于,几队悍不畏死的楚兵率先登城。城头瞬间化为刀丛地狱!青铜戈戟疯狂地相互啄咬、纠缠、劈砍,带起血浪喷洒成浓重的红雾。每一次兵刃的交击都伴随着骨肉分离的闷响。锋锐的楚制长戟狠狠捅进一个江国兵士的腰肋,他圆瞪着惊恐的双眼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冰冷金属,手中的铜剑颓然掉落。随即,另一柄楚戈的横刃趁势掠过他的颈项,血箭嗤地喷出老高,头颅几乎只剩一丝皮肉连着滚落在地。一个受伤倒地的楚国甲士,被几个杀红眼的江国戍卒围住,数把厚重的青铜短剑如砸石般对着他残破的甲胄砍下……金属破裂声、骨骼碎裂声、血浆喷溅声混杂成一首恐怖的交响。

城墙上方的楚军虽然站稳脚跟,但进展艰难。芈侧亲率亲兵锐卒,组成一个巨大的矛戈阵,像一只钢铁刺猬,沿着墙垛拼死向前推进挤压空间。每前进一步,都踩着黏滑的血泥和内脏碎片。他劈断一柄刺来的长矛,反手一剑削掉对手半片头颅,厉声嘶吼如同受伤的虎:“推开!推开他们——!城门!集中撞槌!”

“轰隆——!”

“轰隆——!”

如同来自深渊巨兽沉重而贪婪的吞咽,撞击声一阵猛过一阵。城门内侧,江国君臣士卒死死顶住门闩、支柱、用身体去堵那即将崩溃的防线。每一次撞击带来的剧烈震动都让整面城墙筛糠般颤抖,大量陈年的灰土簌簌落下,混着城墙上滴落的人血,变成污浊粘稠的泥浆。

“再来!”城外楚军赤膊力士统领眼珠猩红,吼声如雷,汗水与油污在身上冲刷出暗色的沟壑,“给老子把这破门碾成碎木渣!”

巨大的撞城槌由数十根合抱粗的百年硬木榫卯构成,沉重如山岳。数十名袒胸露臂、肌肉贲张如铁的楚国死士,分成数排,依靠后面袍泽的支撑才勉强将撞槌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随着统领“嗬嘿!”的发力嘶吼,前面一排兵卒同时撤步松力,将全身死意与疯狂灌注于手臂,利用巨大木槌的重量和惯性与后方推力叠加。

“轰——!!!”

这一次的声音带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沉重的实心硬木城门再也无法承受反复而暴虐的冲击冲击点附近的木料终于爆开!蛛网般的巨大裂痕瞬间爬满门板,崩飞的木刺如同一把把利刃,直接穿透几个用身体死死抵门的江国壮卒的前胸后背,将他们钉死在那扇即将毁灭的门扉上。鲜血浸透了裂痕,汩汩而出。

“门破了!!!”绝望嘶哑的哀嚎来自江国门楼守将。他话音未落,更大的一股力量从城门破口宣泄而入!那是门破瞬间积蓄在楚军喉头的杀戮欲望,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疯狂涌入!

成嘉浑身浴血,如同煞神降临。精良的楚制铁长剑带着风雷之势砍劈扫荡,挡着披靡。他率领的正是这支刚撞破城门的锋锐。巨大的力量灌入剑身,毫无花巧地劈断一把格挡而来的铜剑,顺势将后面那个江国军官连同半身铁甲从肩膀直接劈开到胸膛。内脏在铁刃的寒意中翻滚涌出。

他踏着滚热的尸体前行,长剑所向,残肢断臂如被割碎的稻草般纷飞。狂猛的杀戮为身后更多的楚兵撕开了雎阳纵深最后一道防线。

巷战!血染!

每一条街巷都变成了独立而惨烈的修罗场。楚军铁蹄与戈矛组成密不透风的洪流,碾过那些由恐惧所支配的零星抵抗,直扑江国最后的巢穴——宗庙宫室区域。

抵抗在巷口爆发。数名江国老兵带着一群尚未披甲、只穿着布衣的青年,仓促堆起门板、破车甚至翻倒的石磨盘当作简陋壁垒,吼叫着掷出石块、长矛。一支箭矢呼啸着,狠狠扎进一名楚国什长的小腿。那什长痛吼一声,一个趔趄跪倒。但他并未倒下,反手拔出那支带血的长箭,狂吼着掷回江人阵中,箭镞透入一个青年的大腿,惨叫声凄厉响起。“冲过去!踩碎他们!”旁边的楚军伍长嘶嚎着,带头撞进仓皇抵抗的人群。楚军如铁流般冲击推倒简陋的街垒,刀光闪过,热血浇红了那古老石磨盘的表面。几名青年的身体在无数沉重的楚军军靴和马蹄下扭曲、碎裂、最终化作街角泥泞里模糊难辨的一滩污迹。

喊杀声、绝望的哭嚎声如浓密的网笼罩全城。一座看似华丽的宅院在火焰中坍塌,灼热的梁柱带着火星轰然砸落,将几名奔逃的江国仆役活活砸死压扁在燃烧的门槛处,空气中弥漫开焚烧人肉的焦臭。焦糖气味?不,角落一个摔烂的陶罐里流淌出的甜浆和旁边一截被踩断的手里紧握的一小片青铜剑刃——那是江国少主最后的佩饰。生与死的甜腻与金属残酷同时扩散,浓的令人作呕。

绝望达到顶峰是在江伯被几名侍卫死命推搡着退向最后的核心壁垒——祖庙门前时。他发髻散乱,蟒袍撕裂,目光涣散地望着那片象征江国最后尊严的庙堂阶陛。阶陛之上,稀稀拉拉跪倒的是一群身着正式却凌乱朝服的官员和瑟瑟发抖的宗室。江伯的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当楚军黑色的旗帜和冰冷的刀锋开始漫上那片台阶时,他身边的侍卫猛然拔出腰间的短剑。剑光一闪,不是对着敌人,而是决绝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血喷在身旁官员惊骇欲绝的脸上。

芈侧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汹涌的黑色兵潮中踱上最高一级台阶,手中长剑不断滴下粘稠的血液。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地、毫无血色的面孔,最终定格在被几具江国近臣尸体半掩的江伯身上。“江地,自今日起,姓楚。”他声音不大,却如同寒冰刮骨,每一个字都凿刻在跪倒者绝望的心上。长剑猛地挥下,斩断江伯胸前象征国君身份的玉组佩缨。散落的玉珠在冰冷石阶上跳荡滚动,发出清脆但预示着彻底毁灭的声音。

大火不可阻挡地燃烧起来,从宫室中心迅速蔓延吞噬着整座雎阳城。楚军奉熊商臣严令,系统地、冷酷地执行着焚城之旨。火焰从古老的宗庙屋顶蹿起,将历代江君灵位与壁画化作一团升腾的扭曲青烟。府库的堆积竹简与锦绣被火舌舔食殆尽,火焰翻涌处发出尖锐的炸裂声,仿佛千年来文脉被摧毁时的痛苦尖啸。民居在熊熊烈火中一座接一座地崩塌,如同被巨手捏碎的泥偶,蒸腾起带着绝望哀嚎的滚滚黑烟,弥漫在汉水河面,将一片如血的残阳彻底染成浓墨般的焦黑。

焦土千里。

芈侧站在那处曾经是雎阳北门、如今只剩巨大焦炭般的木料残骸和遍地瓦砾的废墟上。脚底传来滚烫的触感,混杂着未曾冷却的血浆和骨灰。那柄一路痛饮江国血液的青铜长剑斜插在脚旁的灰烬里,剑身的血渍已被火焰熏烤成坚硬的褐斑,如同干涸的死鱼鳞片。他无声地抬起头,眺望着烟尘弥漫中楚军押着被反缚双臂仅存的江伯与其被吓傻了世子缓缓离去的身影。俘虏队伍拖沓而绝望,渐渐消失在如同残破黑色骨架般的雎阳焦城背景里。

熊商臣的信使送来王谕时,他正默默捡起脚边一块半焦的玉璧。火焰舔舐后的温热残留在掌心。是“毁城灭祀”四个字,在残阳余烬里散发出浓重的杀伐意味。

“焚、尽。”他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的命令却比任何火势都更森然可怖。

玉璧从他指间滑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砸起一小撮灰白的余烬粉尘。芈侧的手猛地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随即一扬——剑锋直指苍穹下尚未平息的灰烬烽烟与汉水。那里,一面绣着狰狞夔纹的巨大楚旗,正被劲风吹得猎猎狂舞,仿佛要吞噬这片刚刚诞生的焦土废墟。楚国的号角声穿透浓烟,尖厉地响起,宣告着汉水南岸,江国彻底成为历史书卷上沾满血的一缕烟痕。

新岁初开,秦人的戈矛已架在郢都城楼之上。

郢都宫阙深处,楚穆王熊商臣指尖捻着一册磨损严重的青简,简上墨迹斑剥,隐现山水形胜。急报卷帛雪片般送来。殿角那只巨大的青铜仙鹤灯盏吐出的光晕,在急促跪禀的令尹额头投下变幻的光斑:“大王!秦军万余劲卒出武关,前锋已破我稷邑!斥候报,其主力距我郢都北郊不足两日路程!”

群臣焦躁如热鼎水珠,噼啪炸响。老将屈荡须发戟张,厉声道:“请大王速派飞骑令芈侧回援!否则郢都危矣!”

熊商臣目光抬起,越过焦灼的群臣,越过宫门外阴沉的天光,投向北方那片他已然决定舍弃的土地。案上一只精巧的陶鼎里,烹着的鱼汤正泛起细密白沫,扑哧作响,如同某种隐秘的讥嘲。他眉峰未动,只淡淡道:“回援?孤为何要回援?秦人要一座将死的城池作甚?”声音不高,却似寒冰投入鼎沸油锅,“便让他们……替孤扫净那些碍眼的断壁残垣罢。”言罢,他目光落回手中图册上那名为“上郢”的标识,仿佛目视的并非舆图一角,而是正从虚无中拔地而起的未来基业。

殿外隐约飘入被风送来的城楼金柝疾鸣,一声紧过一声,敲在众臣心头如擂战鼓。熊商臣却对那催命的节奏置若罔闻,手指稳稳点中图中一处临水高地——云梦泽西北侧,紧扼南下咽喉:“此地,上郢!即为我楚国新都基址!令司马子南即日领刑徒三万,伐荆山梓木,采江岸巨石!三月之内,我要新城雏形拔地而起!旧郢?”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近乎自语,“当弃则弃,如同褪去旧日的皮囊。”

宫门被风猛地撞开,殿角的铜磬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吟。

三月后,秦军先锋的铁蹄终于踏破郢都早已被楚王抽空精锐防御的外郭。

郢都城内已然是一座巨大的空城骨架。所有值钱的礼器、重要的典籍、宫室的梁栋乃至巨大的青铜重器,早已被拆卸搬运一空。空旷得让人心悸的街道上,只见野犬踟蹰于瓦砾之间,昔日喧嚣荡然无存,只有无处不在的蛛网,在偶尔钻入门窗的寒风中瑟抖。秦军士卒执戈茫然四顾,触目所及除了破败的屋宇,只剩下一地狼藉与呛人的尘埃。

秦军大将嬴腾策马立于昔日楚宫中央大殿的废墟前。华丽的地砖裸露着,缝隙里顽强滋生出灰绿色的苔藓。数根象征威权的蟠龙巨柱,被齐根锯断运走,断口处簇拥着几丛新生的嫩黄蘑菇。他猛地挥鞭抽在身旁一根半塌的、沾满污渍的汉白玉栏上,脆响过后石屑纷飞:“熊商臣……竖子欺我太甚!”一口浓痰啐在狼藉的地砖中央。他耗费巨大代价攻入的,竟是楚人刻意留下的残骸,一个被吮尽骨髓的虚壳!

而在秦人饮下这一杯苦涩之时,楚国真正的血脉已于上郢之地重生。浩荡的章水与奔涌的澧水夹峙出一片丰饶的冲积平原,背后是拱卫如屏障的连绵岗丘。无数赤裸上身、汗流浃背的刑徒、隶臣,在炽热太阳的灼烤下,扛抬着合抱粗的巨木,拖曳着沉重的石料。沉闷的号子声与石锤撞击地基的轰响,如同大地沉重的脉搏,宣告一座庞然大物的诞生。

巨大的版筑城墙土墙在无数夯锤起落间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初生的轮廓映在章水的波光里,沉稳如山峦潜影。监工司马子南身披精良的犀皮重甲,立于刚刚筑起的台基高处,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脚下如同蚁群般忙碌的工地。汗水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蜿蜒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唇边浮着森冷笑意。远处督军台上赤黄色的大纛下,数名身着赤黑两色朝服的工正手持规、矩、准绳,精确测绘着每一步。熊商臣曾踏勘此处,立于最高的台榭基址远眺四方沃野,声音如同从地脉深处透出:“此城,为我楚国万世之根基!城基夯土九尺之下,埋下孤亲手铸就的祝融金鼎!”一个崭新的权力图腾,正从江汉沃土之下汲取着狂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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