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五里亭对峙(2/2)
李自成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竭力挺直的、却已显佝偻的背脊,眼中那灼人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皇帝,似乎并不完全是他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漠视民瘼的昏聩之徒。
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此刻的崩溃,都无比真实。
这让李自成感到一种奇异的……甚至是有些烦躁的触动。他宁愿对方是一个彻底的、值得他肆意践踏的混蛋。
良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终于,崇祯缓缓转回头,脸上那激动的潮红已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不再试图维持帝王的威仪,声音嘶哑而干涩:
“所以,你便要取而代之?你便自信能做得比朕好?”
他看向李自成,目光里带着最后的探询与质疑,
“你麾下亦是龙蛇混杂,军纪涣散,劫掠屠城之事,岂是虚言?你又能给这天下,怎样的‘活路’?”
话题,终于转向了最核心、也最现实的问题。
李自成眼中的复杂情绪迅速收敛,重新变得清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望着远处北京城巍峨却已显摇摇欲坠的轮廓,那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垂死的巨人。
“我起于草莽,麾下多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没读过圣贤书,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他缓缓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沉稳,带着一种从底层中磨砺出的务实,
“但我知道,想坐天下,不能光靠杀人放火。百姓要吃饭,要穿衣,要太平日子。当官的可以换,但种地的、做工的、做买卖的,还得是他们。”
他回过头,看着崇祯,眼神如刀,却又奇异地坦荡:
“我入西安,定关中,下太原,克保定,杀了一批贪官污吏、豪强劣绅,却也用了一批肯做事、有良心的旧吏。
开仓放粮,整顿秩序,约束部属,这些,你应当有所耳闻。”
崇祯沉默。
他确实听说了,从顾云初那封染血的信中,从零星却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战报里。
这也是支撑他今天肯站在这里、进行这场屈辱对话的最后一丝依据。
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
“至于京城,”李自成语气加重,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我可以承诺三点。”
崇祯精神一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双疲惫的眼睛紧紧盯着李自成。
“第一,城门开,大军入,但严令:不杀降,不戮百姓,不强掳民女,不焚毁宫室宗庙。违令者,斩。”
“第二,朱明宗室,凡不持械反抗者,可保性命,集中看管,酌情安置。愿归乡者,给路费田亩。”
“第三,前明官员,三日内自首登记者,除民愤极大、罪恶昭彰者需审明典刑外,余者暂留原职或另行安置,以观后效。但有趁乱劫掠、煽动叛乱、私通外敌者,立斩不赦。”
三条承诺,清晰,干脆,没有任何虚言矫饰或含糊其辞,却比任何华丽的盟誓都更有力量。
它们直接回应了崇祯最深的恐惧——
对京城百姓、对朱明宗室、对庞大官僚体系命运的担忧。
崇祯听完,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李自成,仿佛要透过那张粗粝而坚毅的面容,看穿他承诺背后的真意。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凝滞了。
他心中翻江倒海——
震惊于对方在如此接近胜利的时刻,竟能提出如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的约束;
复杂于这些承诺背后隐含的、对自己这个皇帝和朱明王朝彻底的否定与取代;
荒谬地发现,自己这个“天子”,竟要依靠“逆贼”的承诺来保全臣民和宗族;
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与解脱的……如释重负。
若真能如此……
京城或可免遭昔日汴京、洛阳那般惨烈的浩劫,宗室血脉或能延续,那些并非大奸大恶、只是在这腐朽中随波逐流的官员,或有一条生路。
这或许,真的是在绝境中,能为这座城、为这些人,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顾云初信中那“恐京师重蹈覆辙”的警示,或许可以避免。
可是……他的江山呢?
他的社稷呢?
他朱由检,奉天承运的皇帝,又该何以自处?史笔如铁,他将如何被书写?
“那……朕呢?”崇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而空洞,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你将如何处置朕?”
李自成看着他,目光深沉。
这个曾经需要他仰望的“天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褪去了所有光环,露出了一个末路帝王最真实的脆弱、彷徨,甚至还有听天由命的茫然。
很奇怪,预想中那种踏碎凌霄、将最高统治者踩在脚下的快意并未涌现,反而感到莫名的……沉重,甚至是惋惜。
眼前这个人,若能早些醒悟,若能换种活法……
“你若愿降,我可效仿古人,封你为王,择地安置,保你富贵余生。”
李自成缓缓道,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你若不愿……”
他停顿了一下,风雪似乎在这一刻灌入了他的披风,发出轻微的扑打声。
他看着崇祯那双骤然收缩、却又迅速归于死寂的眼睛,继续道:
“紫禁城,还是你的紫禁城。我不会踏足。但京城之外,天下之大,你……好自为之。”
没有说“死”,却比说“死”更让人绝望。
这是要他自行了断,以帝王的方式,体面地退出历史舞台。
将最后的选择权,残忍地交还给他自己。
崇祯浑身一震,踉跄着几乎倒下,但他死死攥住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痛楚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与尊严。
他闭上了眼睛。
许久,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你的承诺,朕……听到了。”
他缓缓转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一具牵线木偶,望向自己来时的路,望向那座即将不属于他的巍峨城池,
“但愿……你能言而有信。”
说完,他不再看李自成,迈开脚步。
那脚步初时有些虚浮蹒跚,仿佛踩在云端,但几步之后,竟渐渐稳了下来。
他走向自己的瘦马,在侍卫的搀扶下,费力地翻身上马。
那背影,在茫茫雪地中,显得无比孤寂、渺小,却也似乎在卸下了名为“江山社稷”的千钧重担后,挺直了些许。
李自成站在原地,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目送着他带着那小队如同送葬队伍般的骑兵,渐渐消失在东方的雪雾之中。
马蹄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闯王,就这么放他走了?”
刘宗敏按捺不住,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满是不解与不甘,
“这可是崇祯皇帝!放虎归山……”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着崇祯消失的方向。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不是虎了。”
李自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只是一只……折断了翅膀、失去了巢穴的倦鸟。杀他易如反掌,但活着,对他,对我们,或许都更好。”
刘宗敏似懂非懂,还待再说,李自成已收回目光。
“顾君恩。”
“属下在。”顾君恩立刻上前。
“传令各营,”
李自成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与不容置疑,
“做好攻城准备,尤其是西直、彰义二门。
但同时,将我刚才那三条承诺,写成安民告示,多抄副本,不仅用箭射入城中,更要派人到各城门附近反复喊话,务必让城内军民皆知!”
“是!”
顾君恩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李自成的用意——攻心为上。
他领命,匆匆而去。
刘宗敏犹豫了一下,看着李自成的侧脸,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闯王,您真打算……不杀崇祯?还有那些狗官,就这么放过?”
李自成转头看他:
“该杀的,一个不会少。
民愤滔天、恶贯满盈者,必须明正典刑,以泄民愤,以立新规。但该留的,也不能滥杀。
宗敏,我们的刀,要砍向该砍的人——
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那些阻碍新朝建立的死硬顽抗者。
而不是砍断我们自己的椅子腿,把能做事、肯归顺的人都推向对立面。明白吗?”
刘宗敏皱着眉头,努力消化着这些话。
他习惯了快意恩仇,习惯了用刀剑说话,李自成这番话里的弯弯绕绕和长远考量,让他有些不适应,但见李自成神色坚决,他知道此事已定,不敢再多言,抱拳瓮声道:
“末将……明白了。”
李自成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力量感。
他勒住马缰,最后回望了一眼五里亭,又望向北京城的方向。
“相见恨晚……”
李自成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风雪中,“若早十年,早五年相见……这天下,又会是何种光景?”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时光不会倒流。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长嘶,人立而起。
“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