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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五里亭对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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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辰时初刻。

德胜门外五里,荒废已久的驿亭。

昨夜一场春雪,将远近田野、衰草、光秃的树梢,薄薄地覆了一层素白。

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北风卷过旷野,发出呜呜的悲鸣。

亭子早已破败,只剩下几根漆皮剥落的柱子支撑着半倾的顶盖。

李自成一方的人马先至。

两百名精挑细选的老营悍卒,黑衣黑甲,肃然无声地列队于亭西百步之外,人人手按刀柄,目光扫视着四周每一处可能藏匿伏兵的雪丘、沟坎。

更有数十骑斥候早已洒出数里,确保方圆之内绝无大队明军踪迹。

李自成本人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箭衣,外罩玄色披风,伫立在亭中。

他身材高大,肩背宽阔,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隐隐勃发的霸气,即便静立,也如山岳般迫人。

顾君恩与刘宗敏一左一右立于他身后三步处。

刘宗敏全身披挂,手始终不离腰间刀柄,眼神凶戾地瞪着东面来路;顾君恩则神色凝重,捻须不语。

辰时二刻。东面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小队人马。

人数不多,仅二三十骑,皆着普通明军服饰,未打旗号。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袍,外罩同样半旧的青色斗篷,头上戴着普通百姓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但当他渐渐驰近,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朝驿亭走来时。

那即便在粗布旧衣下也掩盖不住的、属于长期居于万人之上的独特气度,以及那张虽然憔悴、眉宇间却依旧残留着帝王威仪与深刻倦怠的面容,让李自成这边所有人瞬间确认——

来人正是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

刘宗敏肌肉绷紧,手已握住了刀柄。

李自成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任何过激举动,自己则向前踏出两步,走出了亭子的阴影,站在了清晨惨淡的天光与薄雪之上。

崇祯也停下了脚步。两人相距十步,隔着一地皑皑白雪,默默对视。

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彼此的模样。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光线奇异地明亮起来,清晰地映照出两张被截然不同的命运雕刻过的脸庞。

在李自成眼中,崇祯的形象与传闻和奏章画像大相径庭。

那张史书曾有记载、文人笔下“白晳丰下”的面容,如今几乎被沉重的负荷彻底重塑。

皮肤依旧苍白,但却是那种缺乏血色的、病态的惨白。

那曾经或许丰润的下颌,如今线条嶙峋,因紧咬牙关而绷出坚硬的轮廓。

眉目依稀能辨出疏朗的底子,但眼窝深陷,周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青黑,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与无尽焦虑刻下的印记。

最触动李自成的,是那双眼睛——

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在最深处,除了帝王的骄傲与不甘、对“逆贼”的本能审视与憎恶外,竟还翻涌着如同幼童般的迷茫、疲惫,以及崇祯自己恐怕都未意识到的、向强大对手寻求答案或解脱的隐秘渴望。

曾经“见者疑为神仙”的容颜,如今只剩下被山河倾覆的压力碾磨过后的憔悴与脆弱。

岁月与重担,将他从云端拽落,摔打成这般模样。

而在崇祯眼中,李自成的形象则彻底颠覆了奏章中那些“獐头鼠目”、“凶残暴戾”的流寇描绘。

他站在那里,比想象中更高大精悍,箭衣下的身躯显然饱经锤炼,充满内敛的爆发力。

最摄人的是他的面容——

高耸的颧骨在晨光中投下冷硬的阴影;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没有预想中的狂傲,反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洞悉世情的审慎,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直抵人心最深处。

鼻梁高挺,鼻尖微微下钩,带着一种天生的决断与不易妥协的狠戾感。

这张脸谈不上俊美,甚至因风霜雨雪和常年征战的烙印而显得粗粝,但每一道线条都散发出野性蓬勃的强悍生命力。

这是一个从最底层爬出来,用拳头、刀剑和无数人命铺路,终于站在了旧世界大门前的男人。

他身上的草莽气与领袖威压奇异地融合,形成了一种崇祯在宫廷朝堂上从未感受过的、原始而直接的力量压迫感。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种天差地别的人生的碰撞。

一个,是承袭二百七十余年国祚、自幼被礼法、典籍、重担和责任包裹雕琢,却在末世泥潭中被焦虑、怀疑和无助日夜啃噬的“天子”,精致而脆弱,如一件布满裂痕的稀世古瓷。

另一个,是生于黄土、长于饥馑、在血火与背叛中摸爬滚打、凭借最原始的求生欲和敏锐时势嗅觉野蛮生长的“闯王”,粗粝而强悍,如一块未经雕琢却蕴含开山裂石之力的顽铁。

宿敌。

亦是这乱世洪流中,被命运推至风口浪尖,不得不直面彼此的、仅有的两个主角。

风卷起雪沫,掠过两人之间,拂过崇祯单薄的旧袍,也拂过李自成玄色的披风。

“你来了。”

李自成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西北口音特有的硬朗,在这空旷寂静的雪野中格外清晰。

崇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平淡的语气,比任何嚣张的叱骂或虚伪的客套,都更让他感到羞辱的刺痛。

他习惯了“陛下”、“万岁”,习惯了俯视众生。

此刻,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李自成那张被风霜刻蚀、却充满生机的脸。

他压下了这股翻腾的情绪,微微扬起下巴——

这个动作曾无数次在朝堂上彰显威严,此刻却因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激荡而显得有些无力。

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帝王姿态,声音微颤:

“朕,应约而来。”

“嗯。”

李自成点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那队紧张护卫的骑兵,又落回他脸上。

那双鹰目敏锐地捕捉到了崇祯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强撑的倔强。

“就带这点人,不怕我设伏杀你?”

崇祯苍白的脸上闪过决然:

“朕若惧死,便不会来此。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努力迎向李自成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你若想杀朕,京城之下,百万军中,朕无处可逃。又何须多此一举?”

“有点胆色。”

李自成嘴角扯动了一下,牵动了鼻翼旁的纹路,不知是赞是讽,

“那便直说吧,约我至此,所为何事?”

崇祯深吸了一口空气,寒意如刀,刺入他因长期焦虑而隐隐作痛的肺腑,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颤,却竭力提高:

“李自成,朕问你,你举兵造反,祸乱天下,所为何求?

若是为财货女子,这大明天下,何处不可取?若是为泄私愤,朕之首级在此,你可取去!但京城百万黎庶何辜?朱明宗室何辜?满朝文武,虽多庸碌贪鄙之辈,亦不乏忠良耿介之臣,他们又何辜?!”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积郁已久的悲愤、不甘与一个即将失去一切者的最后质问。

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

李自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陷的鹰目,眸光微微闪动,仿佛在评估着眼前这个末路帝王言语中的分量与真意。

待崇祯说完,胸膛因激动而起伏不定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落:

“问得好。那我倒要反问陛下,”

他第一次用了“陛下”这个称呼,却带着审视意味,

“你坐拥天下二十载,可知陕北连年大旱,人相食时,朝廷赋税几何?可知河南蝗灾过境,赤地千里,官府催科几何?可知湖广徭役,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卖儿鬻女?你口中的‘黎庶’,在你朱家朝廷治下,活得可像个人?!”

崇祯脸色骤变,那本就缺乏血色的脸颊更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这些,他并非全然不知,无数奏章里都有触目惊心的描述。

只是……只是积重难返,只是掣肘太多,只是国库空虚,

只是……他总是告诉自己,再等等,再想办法……

那些遥远的、抽象的“百姓疾苦”,此刻被眼前这个从饥荒地狱中走出来的男人,用如此直白的方式质问出来,竟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羞愧与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勤政”,在对方口中,成了漠视苍生的铁证。

“我李自成,陕北米脂一驿卒耳!”

李自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在风雪中激荡,

“若非活不下去,谁愿提着脑袋造反?!我等所求,起初不过一口饱饭,一条活路!是你们这些官老爷,是你们这个腐烂到根子里的朝廷,不给我们活路!”

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缩短,李自成身上那股混合着风霜、尘土和隐隐铁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崇祯下意识地想后退,却硬生生钉住了脚步。

李自成那双眼睛,此刻燃烧着灼人的火焰,逼视着崇祯:

“你说祸乱天下?这天下,早被你们祸乱得千疮百孔!

你说宗室何辜?那些藩王宗亲,占据天下大半膏腴之地,坐享民脂民膏,可曾有一人为这江山、为这百姓出过一分力?!

你说文武何辜?

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哪个不是能臣良将?可他们在前方血战,后方多少蛀虫在拖后腿、克粮饷、卖情报?!

崇祯!你这皇帝,当得明白吗?!”

声声质问,如重锤,一下下砸在崇祯心头,也砸碎了他最后那点脆弱的帝王尊严。

他踉跄着,几乎要站立不稳,耳中嗡嗡作响。

李自成的话,像一把钝刀,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最深的无力感和自责,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他仿佛看到了奏章上那些冰冷数字背后,无数张饥馑绝望的脸;

看到了他寄予厚望的将领们,在朝廷的扯皮与猜忌中浴血奋战,最终陨落;

看到了他朱家的宗亲藩王,在城破国亡之际,依旧守着金山银山……

而他自己,这个号称“天下之主”的人,似乎什么都做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能改变。

“朕……朕……”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想要斥责对方的“大逆不道”。

想要说朕夙兴夜寐,朕节衣缩食,朕……

可那些苍白无力的言辞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悲怆和虚无感攫住了他,让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猛地扭过头,不愿让对面这个“逆贼”看到自己的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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