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日月之下(二)(2/2)
现在,我们正驶向地图上的虚无之地——我老板告诉我,这个在他们自己的海图上,又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决心岛。
大概意思是,当有一天要动用这个隐秘岛屿的时候,就是开战的时刻要到了。
我坐在“振华号”的军官指挥室里,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海图。
哦,对了,这里要多补充一句,我老板坚持要让我用中文喊这艘旗舰的名字,为了我的发音足够标准,甚至他专门纠正了我十几遍。
振华,振华,哪有那两艘德国船北极星和南十字好听,多么优雅的名字。
对面坐着轮机长麦克格雷格,一个有着海象般胡须的苏格兰人。
“煤耗比预期的要高,马菲特,”
麦克格雷格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眉头紧锁,
“这些该死的德国铁甲舰,‘北极星’和‘南十字’,它们的复合蒸汽机效率不如我们的。尤其是为了跟上‘振华号’的巡航速度,它们必须保持高压,那煤炭烧得就像往地狱里扔钞票。”
“我们能撑到决心岛吗?”我问。
“勉强,”他用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
“但如果遇到逆风,或者那帮锅炉工偷懒,我们就得在海里漂着了。还有,马菲特,这种长时间的满负荷运转,对新船的轴承是个考验。我听到了‘南十字号’右舷主轴在尖叫,或许是金属疲劳的前兆。”
“让汉纳根把甲板上的备用煤都填进去,”
我命令道,“把原本用来伪装的木材也烧了。反正到了热带,我们也需要把那些伪装卸掉。”
“烧木材?”麦克格雷格瞪大了眼睛,
“那会弄脏烟道的!而且道格拉斯冷杉燃烧温度太高,有烧坏炉排的风险!”
“那就烧坏它!”
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比起被海底电缆疯狂的传播我们的消息,我宁愿修炉排。我们要的是速度,麦克格雷格,速度!”
“那个世界上最大的恶魔老板说了,只要能按计划抵达,我们所有的奖金翻倍,翻倍你懂吗?!”
就在这时,传声筒里传来了了望哨的声音:“舰桥呼叫提督!左舷发现烟柱!”
我抓起帽子冲上舰桥。
临近热带,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孔德尔舰长已经举着望远镜在观察了。
“看起来像是一艘公司的邮轮,或者是美国人的茶运船,”
孔德尔说道,语气紧张,“如果是哪个国家的海军,我们就完了。”
“你在这样的船上,难得还听说出这样的丧气话!”
“知道美国那帮吝啬鬼为什么疯了一样地批了建设新海军的计划吗?看看你脚下这艘大家伙!”
“美国那帮老古董说,如果我们和巴西开战,这一艘船就能把整个美国海军送入海底!”
“这艘船的性能甚至超过英国皇家海军的主力舰!”
“在这该死的振华号上,我有信心干死整个英国的远东舰队!”
“保持航向,”
我沉声说道,“升起信号旗,英国皇家勘测和运输船队,请勿靠近。”
那道烟柱在海平线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转向了南方。
我们松了一口气。在这片茫茫大海上,每一次相遇都是一次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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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3年12月15日,决心岛海域
地狱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你问我手下的水手,他们会告诉你:地狱就是决心岛的背风面,气温38度,没有风,只有漫天的煤灰。
决心岛不是岛,它只是一块露出水面的珊瑚礁和沙洲,没有树,没有水,只有海鸟的粪便和刺眼的白沙。
但对于我们来说,这里是生命线。
老板雇佣的三艘大型运煤船已经在那里等了五天了。
它们像黑色的棺材一样在波浪中起伏。
“开始作业!”
这是这次隐秘航行最噩梦般的场景——海上加煤。
在没有港口起重机的情况下,我们要把两千吨煤炭从运煤船转移到军舰的肚子里。
海面上波涛汹涌,尽管是背风面,但洋流依然让两艘船在碰撞的边缘疯狂试探。
“稳住!该死的,稳住!”
我看着“极光号”试图靠上一艘运煤船。
防撞垫被挤压得发出惨叫。
这一幕简直是原始的奴隶劳作。
甲板上,华工、雇佣兵、甚至军官们都脱光了上衣,每个人都被染成了黑色。
煤炭被装进麻袋,用吊杆甩过海面,或者通过摇摇晃晃的木板桥由人力背运。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煤粉。
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吸入黑色的颗粒。汗水在黑色的皮肤上冲刷出白色的沟壑。
这些船上的中国人展现了惊人的毅力和效率。
这支舰队有1600人的规模,在这个基数上,我们这些外籍军官简直是一粒沙。
我在“振华号”的后甲板上巡视,手里拿着一杯已经落了一层煤灰的柠檬水。
我看到汉纳根上尉正在“北极星号”上咆哮,他甚至亲自背起了一袋煤,激励着那些精疲力竭的外籍水手。
那些短发的小伙子们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们一边唱着奇怪的号子,一边像蚂蚁一样搬空了一座煤山。
“这就是未来的战争,孔德尔,”
我对身边的舰长说,指着这混乱而壮观的场面,
“不是靠勇气,是靠汗水和组织度,靠这些黑色的石头。谁能更快地把这些石头塞进炉子里,谁就能赢。”
“或许吧…..”他耸耸肩,似乎并不在乎我的说法。
再次感谢老板,他在这条航线上准备了大量的优质煤,我猜他应该有不止一处煤矿吧,那些报纸知道的真是太少了。
突然,一声巨响。“流星号”的缆绳崩断了。这艘轻型炮舰被涌浪推向了运煤船的船尾。
“右满舵!倒车!”我听到那边传来的怒吼。
如果是普通的商船船长,这一下肯定撞上了。
但驾驶“流星号”的是个前南方邦联的老兵,老练得像条海蛇,内战的时候让北军吃足了苦头。
这次的航线也深度参考了他的意见。
他曾经是“阿拉巴马号”,这个内战中最着名的袭击舰的大副,
阿拉巴马号并不是在美国建造的,而是南方邦联秘密委托英国利物浦的造船厂建造。
为了规避英国的中立法律,它在没有武装的情况下出海,然后在亚速尔群岛秘密装上了大炮和弹药,摇身一变成为战舰。
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它航行了七大洋,捕获或击沉了65艘北方联邦的商船,从来没有在南方邦联的本土港口停靠过。
舰长经常悬挂英国或其他国家的国旗接近目标,等到距离极近时才升起南方邦联旗帜并开火警告。
这种打了就跑的战术让北方联邦海军极为头疼,不得不派出大量战舰在全球范围内搜捕它。
这个大副是难得的幸存者,因为受了伤提前下了船,避免了被击沉的命运,并且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拒绝为美国海军服役。
他在最后一刻利用螺旋桨的侧推力,强行把船头扭开了,只擦掉了一层油漆。
“精彩,”我不禁赞叹,“等到了安南,我要请这个老头喝一杯。”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我们几乎没有合眼。
当最后一袋煤装进“振华号”的煤仓时,所有的甲板都已经被磨掉了一层皮。
决心岛周围的海水都像是被染黑了。
舰队重新起航时,吃水线压得很低。
我们像一群吃饱了血的蚊子,沉重,但充满了致命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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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3年12月24日,菲律宾以东,巴士海峡入口
太平洋并非总是太平的。
我们在穿越巴士海峡时,遭遇了今年台风的尾流。气压计在半小时内跌到了令人心惊肉跳的读数。天空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海浪像山一样崩塌下来。
这就是检验这些钢铁怪兽的时候了。
“振华号”表现出了惊人的适航性。它的长宽比设计得很好,虽然摇晃剧烈,但复原极快。我在舰桥上死死抓住扶手,看着前面的“北极星”和“南十字”。
那两艘德国造的铁甲舰简直让人胆战心惊。因为装甲太厚,重心偏高,它们在横浪中像醉汉一样侧倾。每一次侧倾,我都以为它们再也翻不过来了。
“信号旗!问问汉纳根情况如何!”我在风雨中吼道。
旗语兵艰难地打出信号。过了许久,对面回话了:
“舱内一切正常。所有松动物品已固定。随船的德国工程师正在呕吐,但中国管带在打马吊。”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这么大的风浪里还有心思打纸牌游戏?
“那帮中国人有种,”孔德尔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许他们比我们要适应这该死的大海。”
相比之下,小个子的“极光号”和“猎户座号”就惨多了。它们像软木塞一样被抛上抛下。尤其是“猎户座号”,因为它是低干舷设计,海浪直接冲刷着整个甲板,我甚至担心它的烟囱会被打断。
“减速!保持五节!不要让它们掉队!”
这不仅是一次航行,这是一次磨合。
在这场风暴中,原本来自四个不同国家的军官们,开始学会像一个整体一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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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中国人气氛越来越严肃,北部湾要到了。
雾气散去,露出了下龙湾那标志性的喀斯特地貌。无数奇形怪状的石灰岩岛屿矗立在翠绿的海面上,如同巨龙的牙齿。
这里是交战区。法国远东舰队就在南边不远的海防港游弋。
“全舰队停止前进,”我下达了命令,“现在,先生们,是时候换装了。”
在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所有船只都在疯狂地忙碌。那些掩盖火炮的木材被推入大海,或者堆在甲板两侧作为临时的防弹壁。帆布被撕碎,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振华号”那四门9.2英寸主炮终于指向了天空,液压装置发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海湾里显得格外刺耳。
“北极星”和“南十字”拆除了假烟囱,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面目——两座双联装305毫米主炮塔斜向布置,如同两只巨大的铁拳。
哪怕是最小的“流星号”,也架起了加特林机枪,并在桅杆上设立了了望哨。
我和孔德尔换上了正式的军装。虽然这军装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国家——那是两位雇主一起设计的“北极星舰队”制服,深蓝色,纽扣上刻着北斗七星。
“升旗,”我低声说道。
原本飘扬的英国商船旗被降下。
一面巨大的,在公海上让所有人陌生的旗帜在“振华号”的桅杆顶端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一艘挂着黑旗的小舢板从岛礁群中划了出来。
那是黑旗军首领刘永福的联络人。
我不认识那个穿着黑布衣裳、头上缠着布的中国人,但他看到这支钢铁舰队时的表情,我想我会记一辈子。
他张大了嘴,手里的桨掉进了水里,整个人像石像一样盯着“北极星号”那巨大的舰体。
“我想我们要给法国人一个惊喜了,”我对孔德尔说。
就在这时,
“极光号”发来了信号:
“西南方向发现煤烟。两艘。判定为法国两艘法国轻型巡洋舰。”
我感觉到了久违的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燃烧,让我年迈的身体再次焕发荣光。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传令全舰队,”我拔出指挥刀,指向南方,
“成战斗队形散开。‘极光’号利用速度左翼包抄,‘北极星’、‘南十字’居中掩护。‘振华号’,我们要去跟法国绅士们打个招呼。”
“锅炉压力多少?”我问麦克格雷格。
“足够把这艘船推到17节,如果不炸缸的话!”
“那就全速前进。让我们看看,这支花了伯爵和恶魔老板数百万英镑的舰队,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海风吹过我的白发。
远处,法国军舰的轮廓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