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日月之下(二)(1/2)
天津,直隶总督北洋通商大臣衙门。
坐在李鸿章面前的,是个叫珀西瓦尔·斯特林的英国人。
斯特林勋爵拥有一切让大清官员着迷的特质:一口带着慵懒腔调的贵族腔调,一身剪裁得体到令人发指的萨维尔街羊毛西装,以及那个镶着蓝宝石的家族纹章戒指。
过去三个月里,他是出入直隶总督衙门的常客,是连赫德都要礼让三分的“加拿大豪绅代理人”。
“中堂大人,”
斯特林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睛里闪烁着诚恳的光芒,
“柏林的电报刚刚到了。俾斯麦宰相的态度已经松动。正如我之前所言,铁血宰相只认两样东西:法律,和利益。”
李鸿章看了一眼身旁的英文翻译兼秘书罗丰禄。
罗丰禄会意,从满桌的文件中抽出一份厚厚的合约,上面盖着复杂的印章,抬头用花体英文写着:《泛太平洋极地与海洋勘探公司资产转让协议》。
“中堂,”
罗丰禄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份文件在法理上做得天衣无缝。按照《大清律例》和《国际海事法》,一旦签字,尚未完工的‘定远’、‘镇远’两舰,将在法律层面彻底剥离大清海军的身份。它们将成为这家加拿大公司的私产,用途变更为……极地勘测与商路护航。”
“德国人那边,真的信这个?”
李鸿章的声音很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战争的阴云,朝中铺天盖地的指责,洋人的不信任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寄予厚望的北洋巨舰却被死死扣在基尔港,成了德国人严守中立的牺牲品。
他需要定海神针,需要镇国巨舰稳住他摇摇欲坠的官场位置。
斯特林笑得优雅而自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信封上赫然印着德国外交部的徽章。
“俾斯麦不需要’信’,中堂大人。他需要一个台阶。”
斯特林指着信函说道,“德国伏尔铿船厂的船台上堆满了待工的订单,他们比您更急着把这两个占地方的庞然大物弄走。
只要船籍变成了大英帝国自治领加拿大的商船,法国公使就没有任何理由在柏林抗议。毕竟,法国人不敢拦截皇家邮政保护下的加拿大商船队。”
“加拿大太平洋铁路预计将在明年年底完工,我们需要一支强力的舰队来剿灭白令海峡的海盗,保护这从未被开垦的黄金航线。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完美到连法国人都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们把船开走。”
李鸿章眯起眼睛,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这是一个诱人的陷阱,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要船能开回大沽口,挂什么旗子,那是后话。
“银子呢?”李鸿章突然问道。
斯特林从容应对,
“我们需要使用电汇。
只要您的款项进入我作为代理人的监管账户,伦敦的中间行就会向柏林背书。届时,两面加拿大红船旗就会升起在基尔港。或许最快下个月,您就能在大沽口听到那305毫米巨炮的轰鸣声了。”
“七千多吨的钢铁怪物,国际一流的先进战舰,真是惊人啊,即将回归北洋水师了。”
屋内陷入了沉寂。
只有墙角的自鸣钟在“咔哒、咔哒”地响着。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北洋水师的未来,和大清数百万两的民脂民膏。
“丰禄,”李鸿章终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用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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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
汇丰银行大楼的贵宾室里,
买办吴健生正恭敬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汇票。
“斯特林勋爵,这是北洋通商大臣衙门转入的最后一笔款项。”
吴买办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眼前这位贵族的敬畏,“共计一百二十万两库平银,已按照今日的牌价,全部兑换为英镑。电报房的职员已经准备好了密押,随时可以发报。”
斯特林坐在皮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字林西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汇票。
“效率很高,吴。”
斯特林放下报纸,端起茶杯,“这笔钱关系到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商业利益,以及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的安危。我不希望有任何差错。”
“当然,当然。”
吴买办连忙点头,
“款项将通过大东电报局的线路,经由上海、香港、新加坡、孟买,中转至伦敦,最后汇入德意志银行在柏林的账户,支付给伏尔铿船厂。”
“不,”斯特林突然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冰冷而威严,“计划有变。”
吴买办愣住了。
斯特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码头。一艘挂着怡和洋行旗帜的轮船正在卸货。
“柏林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法国情报局在伦敦截获了我们的风声,他们正在向英国外交部施压,要求冻结任何流向德国船厂的可疑资金。”
斯特林转过身,眉头紧锁,
“为了安全起见,这笔钱不能走伦敦-柏林线。必须走美国线。”
“美国线?”吴买办有些迟疑,“那是绕远路啊,勋爵。电报要横穿整个美国大陆。”
“正是要绕远路,才能避开法国人在欧洲的耳目。”
斯特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有着李鸿章印鉴的特别授权书。
“把这笔资金,电汇至我设在旧金山的‘泛太平洋信托基金’账户。收款行是富国银行旧金山分行。”
“然后呢?”
“既然是‘加拿大公司’买船,资金从美洲过去才合情合理。”
斯特林解释道,“等资金到了旧金山,我会授权我的美国合伙人,以购买‘铁路筑路设备’的名义,开具无记名银行本票支付给德国在纽约的代理人。这样,在账面上,这就是一笔纯粹的美德贸易,与大清毫无瓜葛。”
吴买办看着那份授权书,虽然流程繁琐,但逻辑上确实能规避外交风险。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持有英国上议院的推荐信,且授权书上确有北洋大臣的关防大印。
“这需要极高的电报费,勋爵。每个字都要计费。”
“从这笔款子里扣。快去办,要在法国人反应过来之前,让钱落地美国。”
“怎么?你质疑我的判断?”斯特林挑了挑眉毛,眼神变得锐利,“还是说,你想承担导致‘定远’舰被法国人扣押的责任?”
“不敢,不敢!”吴买办吓出了一身冷汗。
洋人的面子就是天条,何况是涉及军国大事的洋人。
“那就去请示吧,没问题的话就立刻去办。抓紧。”
随着多少暗中的权衡落下,一百二十万两白银——那是无数江南的田亩、两广苦力的汗水、以及两淮盐税换来的真金白银。
这串代表着巨额财富的信号,沿着海底电缆向南穿过南海,向西穿过印度洋,跃入地中海,在大西洋海底电缆中搏动,登陆纽约,最后顺着横贯美国大陆的电报线,抵达了遥远的美国西海岸。
这漫长的旅途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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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代号”:北极星行动
“时间”:1883年10月 - 12月
“叙述者”:约翰·纽兰·马菲特,前南方邦联“佛罗里达号”的舰长,时任“泛太平洋极地与海洋勘探公司”,又称“北极星”舰队总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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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战已经结束近20年,老一代袭击舰长大多凋零,
我没想到还能有人请我们这些晚年生活并不富裕的老家伙们出海。
我记得那是11月,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一个地图上没有标识的隐秘海军基地,煤矿码头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远离伦敦的海军部,远离巴黎的沙龙,远离死气沉沉的卧室,远离一眼就看到头的死亡,也远离清国那个充满阴谋的朝廷。
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再好不过。
我站在“振华号”的飞桥上,痛风让我的左脚像被火钳夹着一样疼。
但我尽量让自己站得笔直。我的雇主——那位拥有英国贵族血统,娶了贵女的伯爵就在码头上看着。
他跟另外一位慷慨的雇主在低声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
“提督阁下,这看起来简直是对皇家海军的亵渎。”
说话的是我的旗舰舰长,智利的海军舰长,卡洛斯·孔德尔。
我敢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舰长。
伊基克海战后续的战斗中,他指挥一艘破旧的木制炮舰,面对秘鲁强大的铁甲舰“独立号”。
他没有逃跑,而是利用他对浅水区的熟悉,像斗牛士一样引诱铁甲舰追击,导致秘鲁最好的军舰触礁搁浅,然后将其击毁。
真是个勇士,我记得他的父亲是苏格兰人,母亲是智利人。
他是以苏格兰雇佣兵的名义加入,指挥舰队。
听说是让他去对付当年羞辱过他的法国海军,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他手里捏着那顶沾湿的帽子,眼神复杂地看着甲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艘原本应该是南大西洋振华的5700吨级战列舰,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巨大的、漂浮的垃圾场。
为了掩盖那四门令人生畏的9.2英寸阿姆斯特朗后装炮,我们在甲板上堆积了成吨的冷杉原木。
炮塔被粗糙的帆布和木板围起来,伪装成了巨型的甲板货仓。
“孔德尔舰长,”
我点燃了一支雪茄,试图驱散空气中那股湿木头的味道,
“这就叫战争的艺术。在一穷二白的时候,我们学会了冲锋;在美国内战中,我学会了如何像老鼠一样穿过联邦海军的封锁线。而这一次,我们要学会如何扮演一个唯利是图的木材贩子。”
我举起望远镜,扫视着我的舰队。
它们静静地泊在锚地里,每一艘都披着伪装的羊皮,底下却藏着能把整个远东送进海底的獠牙。
在左舷不远处,是“北极星号”和“南十字号”。
这两艘德国造的庞然大物,大清的定制舰,简直是工程学的奇迹,也是美学的灾难。
它们那独特的斜连炮台布局很难伪装,我们不得不搭建了巨大的假烟囱和脚手架,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正在被拖往船厂拆解的旧货船。
“德国人的船吃水真深,”
孔德尔评价道,“看那干舷,一旦满载煤炭,这趟太平洋之旅恐怕不好受。”
“那是汉纳根的问题,”
我冷哼一声。
那位前德国海军现在正作为紧急聘任的船长指挥着“北极星号”。
他和那群好学得有些过分的中国军官、以及一群满口粗话的码头工人混在一起,试图搞懂如何操作那两座305毫米的克虏伯巨炮。
“只要他们不把锅炉炸了就行。”
更远处,像猎犬一样警惕地停泊着的是“极光号”。
它是这支舰队中最危险的刺客。
阿姆斯特朗勋爵的天才设计让它拥有了18节的航速。
此刻,它的流线型船身被涂成了毫无生气的铁锈红,看起来就像一艘普通的快速邮轮。
“信号兵!”我喊道。
一名裹着油布雨衣的小伙子跑了过来。
“长官,什么指示?”
“发信号给所有船长。今晚涨潮时起锚。保持静默……哦,该死,我忘了去跟慷慨的老板打个招呼,希望他别记恨我。
我先走,你抓紧去安排,告诉他们,除了领航灯,实行灯火管制。”
“遵命,舰长。”
我看着那面在雨中垂头丧气的英国商船旗。
从这一刻起,我们就不是军人,不是雇佣兵了,我心想。
没有比重操旧业,薪上加薪更好的事了,哪怕是炸翻整个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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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3年12月2日,北太平洋,北纬24度,西经165度。
大海是极其枯燥的,尤其是当你不能开炮,只能烧煤的时候。
已经离开火奴鲁鲁三天了。
在夏威夷的补给还算顺利,除了“猎户座号”的一群水手在妓院里为了争夺一个草裙舞姑娘跟一帮美国捕鲸船员打了一架之外,没人注意我们。
檀香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的中国人?
见鬼,他们真的控制了这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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