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发杀机(2/2)
下午四点,凉爽的风顺着泰晤士河爬上了岸,
威廉·阿斯科罗夫特站在工作室的露台上,手指被粉彩笔染得斑驳陆离。
画布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颜色——病态的、浓烈的紫红,像被搅碎的内脏,又像陈年的淤血,中间夹杂着诡异的蓝绿色光晕。
这已经是第三十二天了。
从上个月开始,伦敦的黄昏就变得不再像人间。
太阳落下后,天空不会变黑,而是燃烧起来。
这种燃烧甚至投射到了街道上,行人的脸都被染成了猪肝色。
“阿斯科罗夫特先生,”
楼下的管家声音颤抖,“圣路加教堂的牧师来了,还有几位邻居。他们问……您画下来了吗?今天是不是那个日子?”
威廉没有回头,他近乎疯狂地在画纸上涂抹着那抹即将消逝的紫光。
“告诉他们,我只是个画画的,不是先知!但这光……这光不对劲。它不是光学的折射,它是悬浮在空中的语言。”
伦敦街头,报童正在叫卖《泰晤士报》,头版刊登着科学家的辩论,关于这奇异天象是否源自几个月前爪哇岛那场毁灭性的火山爆发。
但在教堂里,在酒馆的低语中,人们更愿意相信那些古老的末日论调。
威廉停下笔,看着画架上那排成一列的三十张画作。
它们像是一组连环画,记录着世界如何一步步被血色吞没。
“不管这预兆来自哪里,”
威廉喃喃自语,看着远方的残阳。
“它既然能飘到伦敦,就一定也飘到了世界的另一端。我想,在东方的帝国,那些愚昧迷信的人恐怕已经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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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峡殖民地,新加坡。
码头上,苦力们的号子声震天响。
一艘从广东开来的红头船刚刚靠岸,帆布收起时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阿强踉踉跄跄地走下跳板。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水客,常年往返于广州和南洋之间,专门帮两地的华侨带信、带货、带钱。
以往,阿强下船时总是神采飞扬,吆喝着广府的新茶、顺德的丝绸。
但今天,他像是个丢了魂的人。
他的辫子凌乱,眼窝深陷,背上的包袱皮仿佛有千斤重。
“阿强!阿强回来了!”
一群早就等候多时的老华侨围了上来。他们大多是在这里打拼了几十年的锡矿工、橡胶园主,还有开杂货铺的老掌柜。所有人都渴望听到故乡的消息。
“阿强,我让你带的信,送到了吗?”
“我家那口子的哮喘怎么样了?”
“广府今年的米价如何?”
七嘴八舌的问询声中,阿强一言不发。他脸色煞白,嘴唇干裂得起皮。他慢慢抬起头,眼神越过众人的头顶,看向南洋的天空。
此时正值黄昏。
新加坡的天空,还是连日里那种极其恐怖的景象——紫红色帷幕将太阳死死地捂住。
“不太平啊,各位阿叔。”
阿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他在众人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那原本是一封喜帖,但现在被汗水浸透,红得像血。
“我在珠江口上船的时候,广州城的天也是这个颜色!一模一样!”阿强猛地指向那片紫红色的天空,手指剧烈颤抖,“你们以为这是南洋才有的怪事?不是!这是天变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海浪拍打驳船的声音。
“广州将军府都在传,说是血云封城。”
阿强咽了一口唾沫,眼里的恐惧传染给了每个人,“大家都说,这是法国鬼子要打过来了,这是兆头啊!这红光,是几万人要掉脑袋流出来的血气,升到天上去了!还有人说,这是大清要亡的征兆!”
“大清……要亡?”一个拎着烟袋的老头哆嗦了一下。
“不仅仅是打仗。”阿强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海风听去,“我走的那天,珠江面上飘着死鱼,成千上万条死鱼,肚皮翻白。算命的瞎子在街上喊,说这是‘地火上行,天血下注’。法国人的铁甲船还没对大清开炮,老天爷先动手了!”
人群大惊失色。原本他们这几个月看着南洋这诡异的红天,只当是南边的火山喷发后的余威,以为那是地底冒出的邪气,离老家十万八千里。
谁曾想,这股邪气竟然连几千里外的大清国都被罩住了。
这时候,人群分开,一位穿着长衫、戴着老花镜的老掌柜走了出来。他是这里的乡绅,也是唯一读过几年私塾的人。
老掌柜抬头看着那如血的苍穹,脸色惨白如纸。他颤抖着手,捋着稀疏的胡须,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书上说过……《荆州占》有云:‘赤气覆日,如血光,大旱,兵起,下流血。’”
老掌柜转过身,看着周围惊恐的同胞,绝望地摇了摇头:“明年,就是光绪十年了……逢九必乱,逢十必变。这赤气横贯万里,这个十,怕是个大大的凶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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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隶,顺天府。
那股来自南洋的火山灰终于飘到了北国,虽然稀薄了许多,但依然在日落时分将紫禁城的黄瓦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
前门大街的茶馆里,炭火盆烧得正旺,但茶客们的话题却让人脊背发凉。
“听说了吗?宣武门那边昨儿个逮了两个叫魂的。”一个戴着瓜皮帽的闲汉磕着瓜子,神神秘秘地说道。
“什么叫魂?那是抓乱党!”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纠正,“没看天象吗?这几个月,日头落下全是血色,夜里的月亮都跟撞了鬼似的,绿的叫人心慌,宫里头的钦天监都慌了神。”
此时,街角传来一阵童谣声。几个流着鼻涕的孩子一边拍手一边跳着皮筋,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词儿:
“天发红毛,日色如血。
妖魔下界,帝座要把。
长毛没死绝,又来那个洋鬼耶!”
“嘘!作死啊!”闲汉连忙冲过去轰散了孩子,“这词儿也是能唱的?”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红毛”,一语双关。既指代当年肆虐半个中国的“长毛发逆”,又暗指如今在越南咄咄逼人的“红毛番”。
那诡异的天象,在百姓眼中,就是一种隐喻,更像是一种征兆。
“我表兄在兵部当差,”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凑近桌子,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他说,南边战事紧得很。黑旗军在安南跟法国人死磕,但朝廷里头……嘿,那是神仙打架。这红天,怕是预示着要有大人物要倒台。”
“大人物?还能比恭王爷大?”
“谁知道呢?这血云罩顶,总得有人出来顶灾。不是洋人死,就是咱们大清的官儿死。”
“或者,要么就是最大的那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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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隶,顺天府,紫禁城。
储秀宫的硬木格窗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慈禧太后坐在南窗下的紫檀嵌玉宝座上,指尖轻轻搭在纯银的护甲套上。她侧着脑袋,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红得不正常的天。
四十八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正是年华老去、色衰爱弛的时候;但对于这个庞大帝国的掌舵者来说,这正是政治手腕最圆熟、心肠最硬的时候。
“啪。”
一声脆响。
跪在地上的钦天监监正身子猛地一颤,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砖上,那砖缝里的凉气顺着他的脊梁骨直往上窜。
“哑巴了?”
“哀家问你话呢。这天,是怎么回事?这红光照得哀家心里发慌,连御花园里的鸟都不叫了。你们钦天监平时拿俸禄,这会儿倒是给哀家解个闷啊。”
监正浑身都在抖,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他不敢抬头,只能颤声回道:
“回……回老佛爷的话。微臣查了古籍,又……又参照了总理衙门从泰西人那里得来的消息。这……这是因为极南之地,南洋那边,有个叫‘喀拉……喀拉喀托’的大山炸了。地火崩裂,尘埃蔽日,随风漂流至此。洋人的报纸上说,英吉利、法兰西那边,天也是这个颜色……”
“混账!”
慈禧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她几步走到监正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官员。
“洋人,洋人,又是洋人!”
“你是大清的钦天监,还是洋人的传声筒?这天上挂的是大清的日头,你拿洋鬼子的道理来搪塞哀家?”
她转过身,背对着监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血红的苍穹。
其实,她心里未必全然不信这是火山灰。但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和百官相信什么。
如果承认这是火山灰,那就是自然现象,无人在意。
但如果是天象示警呢?
“民间都在传什么,你当哀家聋了吗?”
“前门大街上的叫花子都在唱,说这是赤气覆日,血流漂杵。说这是大清要亡的征兆,是长毛余孽要回魂,是洋鬼子要占了这江山!”
监正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鲜血渗出:“微臣死罪!微臣死罪!那都是妖言惑众……”
“妖言?”
慈禧冷笑一声,“未必全是妖言。这红光,看着确实像血。至于是谁的血,那就有讲究了。”
她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现在的局势,正如这天色一样晦暗不明。
南边,安南的战事一触即发。法国人的军舰在北部湾游弋,黑旗军在丛林里厮杀。
而在朝堂上,以恭亲王奕欣为首的军机处,还有李鸿章,天天跟她讲韬光养晦,讲不可轻启战端,讲这讲那,就是不敢真的硬碰硬。而以清流自居的那些言官,又天天逼着朝廷撕破脸开战。
这漫天的红光,若是解释为朝廷失德,那这盆脏水就要泼在她慈禧的头上。
“传哀家的懿旨。”
“即刻严查京城谣言。凡有妄议天象、说什么帝座动摇的,立斩不赦!”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阴森:“再去告诉军机处的那几位大人,尤其是恭亲王。就说,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天降赤气,乃是主兵戈之兆!洋人在南边欺负咱们的属国,杀咱们的百姓,这天上的红光,就是被法国人杀死的冤魂积下的怨气!”
“既然天象主杀伐,那咱们就不能再缩着脖子做人了。”
大太监李莲英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转出来。
“老佛爷,您消消气。”李莲英躬着身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奴才刚得的消息,孙毓汶大人在外头候着呢。他说有要紧的折子,是关于……撤换军机处的,还有安南战事的最新战报。”
慈禧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她早就想动奕欣了。这个当年帮她发动辛酉政变的小叔子,如今权势太大,大到让她这个做嫂子的睡不安稳。这鬼老六仗着自己懂洋务,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
“明年就是甲申年了。”
“这天是要变。但这血,不能流在哀家身上。要流,就流洋人的血,流那些不听话的奴才的血。”
“宣孙毓汶进来。”
“哀家倒要看看,借着这漫天血色,能杀多少人,能换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