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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炕席遗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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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一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它的体积应有的重量。那冰冷的、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棉衣,直透到皮肤上。俺下意识地翻开一页,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书页间,果然夹着许多早已干枯、压得扁平的植物标本。大多是槐花,那些曾经洁白芬芳的小花朵,如今早已褪成了毫无生气的暗黄色,像一片片死去的蝴蝶翅膀,紧紧地贴在发黄的书页上,透着股子陈年老宅深处、棺木一样的阴郁霉味。还有一些别的草叶,形状莫辨,也都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

书的最后一页,被人用蓝色的钢笔,仔细地描画着咸卦那六个爻的符号,旁边还用极其工整、却又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洇开的字体,写着那几句俺后来才慢慢读懂的话。而在那一页最了一行字,墨色深紫,像是用某种植物的汁液写就:

“舌头上有十八层地狱,胯骨里藏着三十三重天。”

这行字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进了俺懵懂的脑海,带着一种野蛮而狰狞的力量。

俺捧着书,愣在那里。疯爷的手依旧抓着俺的手腕,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直接冻透了俺的骨头。他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俺,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更加急促、破碎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俺闻到了。从那本破书的纸页间,从他冰冷的手上,从他整个即将熄灭的生命里,散发出的最后的气息。那不仅仅是霉味和汗碱味,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浓烈的味道——是几十年未曾洗净的油垢,是旱烟叶子燃烧后留下的焦苦,是汗水无数次浸透又风干后凝结成的咸腥,是泥土,是风雨,是疯癫,是痛苦,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属于一个被时代抛弃的魂魄的全部印记。这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类似他常年挂在脖子上那串被摩挲得油润发亮、几乎能照见模糊人影的木头佛珠所散发出的、沉郁而古老的气息。

他终于松开了手,脑袋一歪,喉咙里那拉风箱般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北风呼啸而过的尖利哨音。

俺抱着那本仿佛还残留着他最后一点体温和全部生命气味的破书,呆呆地站在冰冷的土炕前。炕席上,被他刚刚掀起的那个角落,露出的炕土也是黑黢黢、冰凉的。

昨儿夜里,俺做了个梦。梦见马寡妇站在开满打碗花的河岸上,那花小小的,白得惨人。她穿着那件被井水泡过的绿褂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只受了伤、却还要拼命鼓动翅膀的纺织娘。远处,货郎马老六的拨浪鼓声又响了起来,“咚咚咚……咚咚咚……” 不再是黏糊勾人的调子,而是急促、杂乱,带着一种惊惶,震得岸边的芦苇叶子“沙沙”乱响,像是无数的窃窃私语。一对原本在芦苇丛里交颈而眠的野鸭子,被这鼓声惊起,“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仓皇地飞向那片灰扑扑的、压得极低的天空,留下了几片飘落的绒毛。

醒来的时候,俺发现自己怀里紧紧攥着的,正是疯爷塞给俺的那本破书。手掌心里全是冰凉的汗。咸卦那一页,因为被汗渍反复浸染,纸张已经变得发皱、酥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齑粉。那“虚受人”三个字,被汗水洇得尤其厉害,墨迹晕开,变成了三团浓得化不开的紫黑色,边缘毛糙,活像三颗熟透了的、不小心掉落在宣纸上、迸溅出浓稠汁液的野桑葚。

那冰冷的、沉甸甸的触感,和那紫黑色的、如同凝固血迹般的印记,就这么牢牢地印在了俺的手上,也印在了那个北风咆哮的、腊月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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