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炕席遗书(1/2)
腊月里的风,像无数把蘸了盐水的冰刀子,从门缝、窗隙、墙窟窿里钻进来,搜刮着屋子里最后一点暖和气儿。疯爷那间低矮的、歪斜得快要趴到地上去的土坯房里,更是冷得像个敞口的坟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的气味——是久病之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甜腻而腐败的“死气”,是干涸的汗液留下的酸咸,是熬煮草药的苦涩,还有角落里便桶未能及时清理的骚臭,以及泥土墙壁在严寒中冻裂时散出的、冰冷的土腥。这些气味凝固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疯爷躺在那一铺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烂草绳捆扎着高粱秸的土炕上,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满是污渍和破洞的旧炕席。他那件百衲衣似的破棉袄盖在身上,棉花早已板结,硬得像块铁皮,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黄,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却像两块即将冲破皮肤的怪石,高高地凸起着。原本就浑浊的眼睛,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只有偶尔,当他的目光扫过炕角某个虚无的点时,那阴翳深处才会极快地闪过一丝异样的、类似清醒的光,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混沌吞没。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艰难,喉咙里像是塞着一把拉风箱时漏进的糠秕,发出“嗬嗬……嗬嗬……”的、断断续续的声响。每一次吸气,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膛都费劲地、几乎看不见起伏地扩张一下,仿佛那口气需要耗尽他残存的全部生命力,才能勉强吸进去一点点。
俺娘心软,让俺端了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过来。俺蹲在炕沿底下,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疯癫雕刻得不成样子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疯爷似乎感觉到了有人,他那双几乎僵直的手,开始在身下的炕席上摸索起来。他的手指像干枯的鸡爪子,颤抖着,在磨得油亮、边缘已经起毛的炕席上反复抓挠,发出“窸窸窣窣”的、令人心悸的声响。摸索了许久,他的手指终于勾住了炕席靠近墙壁那一头的一个微微翘起的边角。他用尽力气,将那炕席掀起一小块,从底下掏出一个用破麻布片层层包裹的长条物件。
那麻布片黑乎乎的,沾满了灰尘和不明污渍。他颤抖着,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揭开那麻布,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最后,露出了那本——那本他视若性命、从不离身的《绘图周易》。
书比俺印象中更加破败不堪。封面早已不知去向,书脊也开裂了,露出里面粗劣的、发黄的装订线。书页卷曲得厉害,边缘像是被老鼠啃过,参差不齐。整本书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复杂的霉味,混杂着陈年的汗碱气、手指摩挲留下的油垢味,还有……还有一种类似老宅地基深处泥土的、阴冷潮湿的气息。
他把书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用他那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脸颊,在那粗糙的书页上蹭了蹭。然后,他转过头,那双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艰难地、却异常固执地寻找着俺的方向。
“过来……”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俺迟疑了一下,往前挪了挪身子。
他伸出那只冰冷得如同冻萝卜的手,一把抓住了俺的手腕。他的手劲出奇地大,攥得俺生疼。他把那本破书,硬生生地塞进了俺的怀里。
“拿着……娃……拿着……”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这里头……有……有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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