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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井台浮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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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乱哄哄间,几个浑身湿透、打着哆嗦的汉子,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屯子西头那条泥泞的小路上走了过来。他们用两根粗实的杨木棍子,抬着一个人。是马寡妇。她被人从下游一处水缓的河汉子边捞了上来。

她浑身湿透,那件平日里看着还算顺眼的绿褂子,此刻紧紧贴在她瘦削的身子上,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像长满了恶心的苔藓。布料湿透后变得几乎透明,隐约勾勒出她肋骨的形状和胸前可怜的起伏。她躺在临时找来的破门板上,一动不动,瘦得真像一只刚被剥了皮、露出粉白色肉的青蛙,被随意地丢弃在那里。她的头发散乱着,沾满了水草、烂泥和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碎屑。肚皮处的褂子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除了几道被水下枯枝划出的红痕,还沾着几片亮晶晶的碎瓷片,像是打碎了的碗碟的残骸,在晨曦中闪着诡异的光。

她没有死成。河水呛进了她的肺管子,但也把她冲到了岸边。她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破败的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活气。

“货郎呢?马老六那驴日的跑了!”一个参与打捞的汉子喘着粗气,抹着脸上的水喊道,“包袱都卷走了!就有人在村口捡到这个……”他手里捏着半块湿透的红布,上面用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对鸳鸯,只是那鸳鸯的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过,扭曲得变了形,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另一只不知去向。“说是……说是马寡妇之前偷偷绣的鞋垫……”

人群再次哗然。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板上那具奄奄一息的躯体,那目光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道德的优越感。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不守妇道的下场。

马寡妇的婆婆,那个干瘦得像风干枣核一样的老太婆,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她没去看儿媳的死活,反而一屁股坐倒在井台边的泥地里,双手拍打着地面,扯着嗓子嚎哭起来,声音尖利得像用玻璃碴子划锅底:

“俺那短命的儿啊!你睁眼看看啊!看看这个不要脸的骚狐狸!她克死了你不够,还要败坏咱老马家的门风啊!俺们家三辈人积的德,攒的阳寿,都让这个吸男人精血的狐狸精给吸干了啊!老天爷啊,你咋不打雷劈死这个祸害啊……”

她的哭骂声,像一把掺了粪土的沙子,扬撒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几片被夜雨打落的、残缺的槐花瓣子,粘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和满是褶皱的脸上,她也浑然不觉。

井台边,那半盒蛤蜊油还在油汪汪地打着转,那面褪了色的拨浪鼓,也还在慢悠悠地浮沉。疯爷不再笑,他蹲在井沿,抱着他的破书,眼神空洞地望着井里,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只是声音低得谁也听不清了。张老会计扶了扶眼镜,转身挤出人群,背影有些佝偻。

人们看着门板上那个绿色的、微弱起伏的身影,又看看哭天抢地的老太婆,再看看那口仿佛藏着无尽秘密和污浊的老井,一种复杂的、沉重的气氛,像井里泛上来的寒气一样,笼罩了整个马家屯。这新的一天,就在这浓得化不开的羞耻、死亡气息和疯癫的呓语中,艰难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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