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风里的银杏叶(2/2)
原来“亢龙有悔”不是悔恨,不是后悔年轻时的冲动,不是后悔中年时的动摇,是终于懂得:所有的欲望都会像潮水一样退去,所有的激情都会像银杏叶一样变黄,唯有这具陪你一起衰老的身体,这双陪你一起走过风雨的手,才是命运最珍贵的馈赠——像老家田埂上的两棵玉米,一起发芽,一起长高,一起结穗,一起在秋风里弯腰,根连着根,一辈子都分不开。
散场后,林卫东扶着苏晓棠去江边散步。江风有点凉,掀起她的银发,像片即将归根的银杏叶。他们走得很慢,苏晓棠的脚步越来越沉,每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歇会儿吧,”林卫东扶她坐在江边的长椅上,长椅是水泥的,有点凉,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她的屁股底下,“别着凉了。”
江面上飘着几艘渔船,渔火亮着,像天上的星星,在黑夜里划出金色的涟漪。苏晓棠靠在林卫东的肩膀上,声音有点哑:“卫东,还记得那年图书馆的银杏叶吗?你说,等它长高了,我们就毕业,结果它长得比教学楼还高,我们也走了一辈子。”
林卫东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那片银杏叶书签——干枯的,黄得发脆,边缘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圈又一圈,是苏晓棠这些年补的。他把书签递给苏晓棠,她捏在手里,指尖轻轻拂过叶片上的纹路,像在抚摸一段岁月。
“风大了,回去吧。”林卫东扶着苏晓棠站起来,她的手攥得很紧,像当年在图书馆顶楼,她蹲在地上捡书签时,他递过去的手那样。江风掀起他们的衣角,带着点银杏的香味——远处的路边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正黄,被风吹得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脚边,像一封封写满岁月的信。
林卫东牵着苏晓棠的手,慢慢往家走。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根扯不断的线,一头连着一九九〇年的图书馆顶楼,一头连着二〇四五年的江边长椅,中间,是他们这一辈子的时光——蝉鸣里的禁书,裁缝铺的珍珠扣,图书馆的银杏叶,尿布堆里的奶粉罐,暴雨夜的蕾丝,悬崖边的海浪,还有此刻江风里的银发。
月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像撒了把碎银。林卫东看着苏晓棠的侧脸,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像在做什么好梦。他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像老家晒谷场上的阳光,像图书馆顶楼的茉莉香,像他这辈子,所有的念想。
江面上的渔火还亮着,像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林卫东知道,他们的日子不多了,像银杏叶一样,总有落下来的那天,可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就算叶子落了,根还在,像他和她,这辈子,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风又吹来了,带着银杏的香味,落在他们的肩上,像一句温柔的告别,也像一句永恒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