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帷幕之下(2/2)
然后,一位被顾怀章标注为“需留意”的评委拿起了话筒:“苏小姐,您的陈述非常精彩,充满了个人情感的强度和哲学思考的深度。我注意到,您反复提到了断裂、覆盖、创伤这些词汇,这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创伤后成长或创伤美学的理论框架。您是否认为,您的创作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个人所经历特定创伤事件的一种艺术疗愈或升华?如果是,您如何看待创伤作为艺术创作源泉的伦理边界?”
问题看似学术探讨,实则暗藏机锋,试图将她的创作动机和作品价值框定在“个人创伤反应”甚至“艺术治疗”的范畴,既可能矮化其普遍意义,也可能为后续更深层的“心理评估”埋下伏笔。
会议厅后方,凯瑟琳·李的“顾问”微微前倾了身体。
安全屋内,苏卿卿的心跳平稳如故。她早已预演过类似方向的问题。她略微沉吟,仿佛在思考,然后清晰答道:“感谢您的提问。我不否认个人生命经历,包括那些艰难的、甚至创伤性的部分,会深刻影响一个艺术家的视角和表达。但将《溯源》简单归结为创伤后艺术或艺术疗愈,我认为是一种简化。创作对我来说,更接近一种理解和重构的理性努力,而非单纯的情绪宣泄或治疗行为。我试图理解和重构的,不仅仅是个体的伤痛,更是个体与历史、文化、时代之间复杂的关系网络,以及在这个网络中,个体精神世界的地质变迁。”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至于伦理边界,我认为艺术创作的伦理,核心在于创作者的真诚与对表达对象的尊重。我对我所描绘的内在风景保持最大程度的真诚,并试图通过艺术语言的转化,使其具有可供对话和反思的公共性。这本身,就是我对伦理的实践。”
回答既未完全否认个人经验的影响,又坚决地将作品意义提升到更广阔的分析层面,并强调了创作主体的能动性与伦理自主性,巧妙地将问题引向了对艺术本质的讨论,避开了针对个人的心理分析陷阱。
那位评委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凯瑟琳·李在此时,优雅地举起了手。
全场的目光,包括镜头后的苏卿卿,以及指挥中心的顾怀章,都聚焦到了她身上。
“苏小姐,”凯瑟琳·李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柔和悦耳,带着一种国际化的优雅腔调,“您的作品和陈述,确实展现了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将强烈情感体验转化为复杂视觉结构的能力。这让我想起认知科学和神经美学中一些前沿的探讨,关于某些特殊的感知与认知模式,如何可能影响甚至塑造独特的艺术表达路径。作为一个关注跨学科对话的艺术支持者,我很好奇,您个人是否对艺术创作背后的认知过程,尤其是感知、记忆、情感这些要素如何相互作用并最终形塑一件作品,有过一些基于自身经验的反思?您认为,一个艺术家对自身创作心智的觉察,是否是其作品能够触及普遍性的重要一环?”
问题更加迂回,也更加“高级”。它不再直接指向“创伤”或“特殊性”,而是抬升到“认知过程”和“创作心智”的学术层面,听起来充满建设性和前瞻性。但苏卿卿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特殊的感知与认知模式”、“基于自身经验的反思”。这依然是一种包装精美的试探,试图引导她进行某种“自我披露”或“心智过程描述”,这些描述很可能被对方记录、分析,纳入他们的“模型”。
会议厅后排,那位“艺术心理学顾问”已经打开了专门的记录软件。
指挥中心,顾怀章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手指在扶手上收紧。李峰低声道:“她在引导自我分析。”
安全屋内,苏卿卿感到一瞬间的寒意,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冷静的斗志。她迎向凯瑟琳·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充满探究的眼睛,在镜头前缓缓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充满自信的微笑。
“凯瑟琳女士,感谢您提出这个非常有趣且重要的问题。”她的声音平稳依旧,甚至比刚才更添了一份从容,“关于艺术创作背后的心智过程,确实是一个迷人的谜题。作为一个实践者,我更多的是在做的过程中去体会和发现,而非事先预设或事后进行系统性的自我剖析。我的经验是,当情感、记忆、文化积淀与当下的思考和技术手段在创作中激烈碰撞时,某种超越个体算计的、近乎直觉的形式感和内在逻辑会自然涌现,引领着手和笔。我更愿意将这种涌现,理解为生命经验与艺术形式之间长期的、深刻的相互驯化与彼此寻找的结果,而非某种特定认知模式的单向产出。”
她巧妙地用“实践者的体会”替代了“自我分析”,用“生命经验与形式的相互驯化”这个更具哲学和美学术语色彩的概念,替代了可能被心理学化的“认知过程”,既回答了问题,又守住了边界。
“至于对创作心智的觉察,”她继续道,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认为真正的觉察,或许不在于清晰地描述出每一步心理活动,而在于对自己为何选择某种形式、为何呈现某种状态保持清醒的诚实,并敢于为此承担责任。这种诚实和责任,是连接个体表达与普遍共鸣的桥梁,因为它关乎人性中共通的对真实、对意义、对美的渴望与困惑。”
她没有落入谈论自身“特殊感知”的陷阱,而是将话题升华到了艺术家的“诚实”与“责任”这一更本质、也更难被“分析”的伦理与精神层面。
凯瑟琳·李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深了一些,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仪器未能获取预期数据时的微光,没有逃过一直紧密观察的顾怀章的眼睛。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赞赏:“非常富有启发的见解。谢谢您,苏小姐。”
提问环节在又两个常规问题后结束。主持人做了简短总结,并告知最终评审结果将在所有终评环节结束后统一公布。
屏幕暗下,远程接入切断。
安全屋内,苏卿卿依然保持着挺直的坐姿,直到确认连接完全中断,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间的浊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微微浸湿。刚才与凯瑟琳·李那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的问答交锋,耗费的心神远超之前的陈述。
她成功了。她清晰、有力、有尊严地呈现了自己和作品,守住了边界,没有给对手留下可供利用的明显破绽。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的加密手机震动,是顾怀章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很好。
紧绷的神经,因这两个字而稍稍松弛。她知道,他一直在看着。
指挥中心,顾怀章的目光从已变暗的苏卿卿画面移开,投向其他监控屏幕。舆情监控显示,关于苏卿卿陈述和问答的讨论正在艺术圈和专业媒体中快速发酵,初步反馈以正面和深度思考为主,预设的负面引导效果甚微。会场内外,一切平静,未发现异常举动。
但顾怀章脸上并无放松之色。他知道,凯瑟琳·李不会因为一次问答的受挫而放弃。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他切换通讯频道,声音冷冽:“保持最高警戒级别。重点关注目标人物离场后的动向,及其所有联系人的实时监控。网络舆情持续引导,巩固正面评价。”
“是!”
“云麓苑”儿童房内,秦教授关掉了静音的直播画面。苏小天刚才很安静,一直在玩一套新的建构玩具,只是偶尔会抬头看看屏幕上妈妈说话的样子。秦教授摸摸他的头:“看,妈咪的工作做完了,很厉害对不对?”
苏小天用力点头:“嗯!妈咪说话的样子,好像在发光!”
秦教授笑了,心中却想着苏卿卿最后与凯瑟琳·李交锋时那坚定清澈的眼神。那孩子说得对,那确实是一种光,一种由内而外、历经淬炼后散发出的、不容忽视的光芒。
帷幕之下,第一回合的交锋暂时落幕。舞台中央的表演者,用自己的专业、智慧与定力,赢得了掌声与尊重,也暂时抵挡住了来自暗处的、充满算计的窥探。
但帷幕并未落下。对于隐藏的观察者而言,这场“演出”提供的“数据”或许远超预期,也促使他们必须调整策略。而对于守护者来说,短暂的间隙之后,将是更严密的戒备,以及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波、可能更加隐蔽或更加激烈的冲击。
城市的另一端,某间私密性极佳的酒店套房内,凯瑟琳·李摘下了翻译耳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华灯初上的城市。她脸上惯常的优雅微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思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凝重。
“记录都整理好了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那位“艺术心理学顾问”立刻回答:“是的,李女士。陈述和问答的逐字稿、语气分析、微表情捕捉初步数据已经同步。目标在应对预设陷阱问题时,表现出了超出基准模型的认知灵活性和边界维护能力。尤其是最后关于创作心智的回答,将议题从认知过程转向了创作伦理,防御性很强,且难以进行标准化分析。”
“意料之中,也更有价值。”凯瑟琳·李缓缓道,指尖轻轻敲击着玻璃窗,“一个拥有强大自我认知和防御机制的高潜力样本,其研究价值远大于一个被动反应的个体。这说明了环境、经历,尤其是……”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思索,“……某些特定的保护性因素,对特质显现形态和发展的深刻影响。通知观察者计划小组,调整对苏卿卿及关联个体的评估框架,重点加入心理韧性、认知边界、主动防御策略等新维度。另外,对那个孩子——苏小天的间接观察数据,需要重新加权分析,重点关注其早期环境干预与当前表现出的调节能力之间的关联假设。”
“是。”顾问记录着指令。
“还有,”凯瑟琳·李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而富有距离感的微笑,“让我们那位合作伙伴顾司明先生,稍微加快一点节奏吧。艺术舞台上的观察告一段落,是时候让我们的女主角,体验一下现实舞台的另一面了。注意尺度,保持自然。”
“明白。”
夜色渐浓,城市璀璨依旧。一场帷幕下的交锋暂时平息,但更深、更广的暗流,正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悄然转向,蓄势待发。而站在风暴眼中央的人们,无论是否知晓全部的阴谋,都已无法回头,只能握紧手中的光刃与盾牌,准备迎接下一轮,或许更加未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