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帷幕之下（1/2）

晨光撕裂地平线，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云麓苑”在喧嚣来临前，维持着最后片刻的、紧绷的宁静。

主卧里，苏卿卿比闹钟更早醒来。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熹微的晨光中静静躺了片刻，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奔赴战场前的、沉静的搏动。昨夜的纷乱思绪与紧张演练，在真正来临的这一天清晨，沉淀为一种近乎剥离情绪的清晰。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这就够了。

她轻手轻脚下床，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苏小天。孩子侧躺着，怀里紧抱着那个内置白噪音发生器的“安静抱枕”，小脸安宁，呼吸均匀。秦教授带来的那幅蓝绿色抽象画静静挂在床头，在晨光中晕开一片朦胧的、令人心安的色调。苏卿卿俯身，极轻地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心中默念：妈妈去为你，也为我自己，打一场必须赢的仗。

洗漱，更衣，化妆。她选择了那套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干净而坚定的眉眼。镜中的女子，眼神清亮，唇线抿出柔韧的弧度，不见昨日的疲惫与焦虑，只有一片澄澈的专注。她不是去表演，而是去呈现。呈现她的作品，呈现她的思考，呈现一个历经破碎却依然完整、独立且不容侵犯的灵魂。

早餐时，顾怀章已经在餐厅。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纽扣，少了几分刻板的威严，却多了些临战前的锐利与凝肃。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报纸或平板，而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终评现场及周边区域三维安保布防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状态不错。”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嗯。”苏卿卿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保姆递来的温牛奶，小口啜饮。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一种无声的、彼此确认的默契在安静的空气里流淌。她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张庞大而精密的防护网已经悄然张开；他也知道，站在舞台中央的她，已准备好独自面对所有明枪暗箭。

上午九点，秦瑜教授准时抵达。她今天没有带任何课程教具，只是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陪伴气场。她直接来到工作室，苏卿卿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和状态调整。

“秦教授，您来了。”苏卿卿起身。

“来看看你，顺便陪陪小天。”秦教授微笑着，目光扫过苏卿卿沉静的脸庞，赞许地点点头，“就是这样，保持住。记住，你站出去，是分享你的智慧和心血，不是接受审判。你的作品已经替你说了很多话。”

她走到《溯源》面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语气郑重：“这幅画有力量。它会支撑你。”

苏卿卿心头微热，用力点了点头。

秦教授随后去了儿童房，陪伴刚刚醒来、还有些懵懂的苏小天。她会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帮助他度过母亲需要专注“工作”的这段时间，用“安静模式”和游戏转移他的注意力，确保前线的苏卿卿没有后顾之忧。

上午十点，顾怀章离开“云麓苑”，前往位于寰宇科技大厦深处的加密指挥中心。那里将成为今天所有行动的中枢。李峰和一众核心安保、技术、情报人员已就位，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分割显示着终评会议厅内外、主要交通干线、相关人物实时位置、网络舆情监控等多个画面，数据流无声滚动。

“所有点位确认。”“通讯畅通，加密等级最高。”“外围三层防线已部署，机动小组待命。”“网络舆情反制程序启动，关键词屏蔽与正向引导同步进行。”

简洁专业的汇报声在指挥中心响起，气氛凝重而高效。顾怀章坐在主控台前，目光沉冷地扫过每一块屏幕，像一位即将发起战役的统帅，检视着他的战场和军队。他的敌人隐藏在数据流之后，藏在看似正常的学术交流与商业运作之中，但他必须确保，在今天这个关键节点，他们伸向苏卿卿的任何触手，都会被无情斩断或严密监控。

上午十一点，苏卿卿在两名女保镖的陪同下，坐上一辆经过特殊防弹改装、外观却毫不起眼的商务车，驶向市美术馆新馆附近的指定安全屋。她将在那里进行最后的休整和准备，并在下午两点半，通过绝对安全的专线，接入终评会议厅。

车子平稳行驶。苏卿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手中握着一个微凉的金属U盘，里面存着《溯源》的高清图片和她的陈述稿最终版。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再次梳理陈述的逻辑脉络和情感基调。

下午两点，美术馆新馆。终评会议厅内，气氛庄重而略带紧张。巨大的环形会议桌边，十位终审评委已全部落座，面前摆放着厚厚的参评作品资料。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确保远程接入畅通无阻。

凯瑟琳·李坐在评委席右侧偏中间的位置，一身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珍珠项链光泽温润，笑容得体，与身旁几位中外评委低声交谈，姿态优雅从容，完全融入这场高规格的艺术评审之中。只有她偶尔瞥向会议室后方那面即将亮起远程接入画面的大屏幕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审视仪器般的锐利光芒，泄露了她与普通评委的不同。

她带来的“艺术心理学顾问”和“项目评估专员”坐在后排的观察席，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平板电脑，看似在记录会议，实则目光不时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即将发言的评委。

会议厅外，经过严格安检的媒体区，几家获准进入的权威艺术媒体记者已架设好设备，但他们的采访范围和问题都受到了明确限制。更多的媒体和公众则被安排在另一个区域的同步直播观看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张油墨的气味，混合着低声的交谈与设备运行的细微嗡鸣，构成一种典型的、高端学术会议的氛围。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无形的暗流正在涌动。顾怀章安排的人员已渗透进会场的各个岗位与服务环节，每一个进入核心区域的人都处于多重监控之下；网络后台，针对可能出现的恶意干扰和舆论引导的拦截程序正在高速运行；会场外，便衣安保人员隐没在人群与建筑阴影中，警惕着任何异常。

下午两点二十分，安全屋内。苏卿卿面前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会议厅内的实时画面。她能看到评委们已经停止了交谈，目光投向主屏幕方向，气氛变得更加正式。她的心跳平稳加速，但呼吸依旧深长。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确保自己在镜头前的姿态端正而放松，手指轻轻交叠放在膝上。

两点二十五分，主持人声音通过专线传来，清晰稳定：“苏卿卿女士，设备测试完毕，信号良好。两分钟后将正式接入，请做好准备。”

“收到，准备就绪。”苏卿卿对着麦克风回应，声音透过降噪处理，平静无波。

两点二十七分。指挥中心，顾怀章的目光锁定在主屏幕上苏卿卿的画面。她坐在简洁的背景前，眼神澄澈，姿态沉稳，像一柄收入鞘中、却已锋芒内蕴的剑。他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是对她的确认，也是对自己部署的最后检视。

两点二十八分。凯瑟琳·李端起面前的矿泉水，轻轻抿了一口，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平板上，那里显示着《溯源》的高清图片和她提前准备好的一些笔记。她的嘴角保持着微笑的弧度，眼神却更加专注，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准备开始挖掘一件期待已久的、可能蕴藏秘密的文物。

两点二十九分。苏卿卿最后一次深呼吸，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迅速闪过秦教授关于“分享而非战斗”的提醒，闪过《溯源》画布上那条挣扎蜿蜒的朱红血脉，闪过苏小天睡梦中安宁的脸庞。所有的杂念褪去，只剩下对作品的信念，对表达的渴望，以及对自我界定的清晰意志。

两点三十分整。

会议厅主屏幕亮起，苏卿卿的面容清晰而稳定地出现在所有评委面前。她对着镜头，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虚拟的评委席，最终在凯瑟琳·李的方向似乎有瞬间的停留，然后收回。

“各位评委老师下午好，我是《溯源》的作者，苏卿卿。”

清亮、平稳、带着一种沉静力量的声音，透过高质量的音频系统，回荡在庄重的会议厅中，也通过加密线路，传回“云麓苑”的儿童房，传回寰宇科技大厦深处那间灯光幽蓝的指挥中心。

帷幕，在这一刻，正式拉开。

她开始陈述。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的剖析与坦诚有力的表达。她从《溯源》最直观的视觉结构切入，谈到色彩碰撞所象征的文化与时代张力，谈到笔触与肌理之下试图封存的个人与集体的记忆断层，最终落在那条贯穿画面的朱红“血脉”——那是伤痕，是路标，是历经一切覆盖与冲刷后，对生命存在本身最倔强、也最诚实的确认。

她的语言富有画面感，却又充满思辨性，将个人化的体验提炼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哲学追问。她谈论断裂，也谈论在断裂处寻找连贯的努力；她承认覆盖与创伤，但更强调创伤之下那未曾熄灭的、试图理解与重组世界的生命力。

会议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她清越的声音在流淌。评委们有的凝神细听，有的快速记录，有的陷入沉思。凯瑟琳·李脸上的微笑依旧得体，但她的背脊微微挺直了，手中的笔在平板上记录的速度明显加快，眼神中的评估意味更加浓厚，同时也似乎掺杂了一丝……意外？苏卿卿的陈述，超出了她基于资料和先前“样本”建立的预期模型。这个“样本”的自我认知之清晰、表达之有力、对作品掌控之自信，都显示出一种难以被简单“分析”或“归因”的复杂性与完整性。

指挥中心，顾怀章面前的多个屏幕上，数据平稳流动，各点位汇报正常，舆情监控显示关于新锐奖的讨论热度在攀升，但正向和中性评论占据主流，预设的引导性负面话题被有效压制。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苏卿卿陈述的画面上，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声音，冷峻的唇角线条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陈述进入尾声。苏卿卿的语调变得更加沉缓而坚定：“因此，《溯源》对我而言，不仅是一幅画，它是一次主动的、向内的精神考古，一次将内在混沌外化为形式的艰难分娩，更是一份对自我存在的郑重宣誓。它宣誓：无论经历多少断裂与覆盖，定义我的，永远是我自己选择如何面对、如何记忆、如何在伤痕之上继续书写的意志与行动。艺术，是我进行这场书写选择的工具，也是我扞卫这场书写权利的堡垒。”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间刚好十八分钟。她停下来，目光平静地望向镜头，等待着提问环节。

短暂的静默后，掌声响起，起初零星，随即变得热烈。几位评委微微点头，目露赞许。

提问环节开始。最初几个问题围绕具体的技法运用和艺术史脉络，苏卿卿对答如流，展现了深厚的专业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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