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静默交锋(2/2)
冷静的语调下,是密不透风的部署和随时待命的警觉。苏卿卿回复:收到。已做好准备。
下午,苏卿卿进行了最后一次全流程模拟。她请来了顾怀章安排的一位有丰富公关和演讲经验的女性顾问,通过加密视频连线,模拟终评现场的环境,包括可能的突发技术问题、意外打断以及根据陆子琛提醒设计的几个“陷阱式”提问。
“苏小姐,您的作品标题《溯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近年来艺术界对身份政治和创伤叙事的过度追捧。您是否担心您的作品被简单地归类于此,从而削弱其更普遍的艺术价值?”模拟评委之一提问,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苏卿卿停顿了约两秒,仿佛在思考,然后清晰答道:“感谢您的提问。我认为,真正有力的艺术,恰恰在于它能够从具体的个体经验出发,抵达普遍的共情与哲思。《溯源》确实源于我个人对身份断裂与文化迁徙的体验,但它探讨的核心,是生命在遭遇覆盖、冲刷与断裂后,如何确认自身存在、寻找内在连贯性的永恒命题。这是每个个体在生命某个阶段都可能面对的精神考古。因此,我不担心被归类,因为我相信作品自身的力量能够超越任何标签。”
回答既承认了个人经验的起点,又巧妙地将主题升华到人类共同的精神困境,既坦诚又保持了高度。
模拟结束后,顾问给出了高度评价,只提了几处微小的语气和肢体语言调整建议。
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色。苏卿卿独自站在庭院里,看着天边瑰丽的云霞。连续多日的高压准备和创作消耗,让她身心俱疲,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与清明。她想起五年前那个仓皇逃离、对未来一片迷茫的自己,想起异国他乡无数个咬着牙坚持的日夜,想起第一次有人认可她的设计时那份微小的欣喜,想起决定回国时那份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复杂心情……
一路走来,伤痕累累,步履维艰。但她从未真正放弃过自己,放弃过手中的笔,放弃过成为更好的人、更好的母亲、更好的艺术家的渴望。
明天,她将带着这些伤痕与渴望凝聚而成的《溯源》,站在一个重要的舞台上,面对赞美、质疑、审视甚至算计。这不再是五年前那场被迫的、充满屈辱的“演出”,而是她主动选择的、用自己真正热爱且擅长的东西,去争取认可、定义自我、守护珍视之物的战场。
顾怀章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不远处,没有打扰,只是同样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暮色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与庭院里逐渐亮起的暖黄色地灯光影交织。
苏卿卿没有回头,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他说:“以前,我总觉得强大意味着没有弱点,没有恐惧,永远从容不迫。现在我觉得,真正的强大,也许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弱点与恐惧在哪里,却依然选择带着它们,走向必须面对的挑战。不逃避,不粉饰,但也不被它们吞噬。”
暮色中,她的侧影沉静而坚定,晚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顾怀章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传来:“你已经做到了。”
很简单的五个字,没有过多修饰,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基石,稳稳地落在苏卿卿此刻微微激荡的心湖中。这不是鼓励,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看到了她的挣扎,她的恐惧,她的努力,以及她一步步走过来的轨迹。
苏卿卿微微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晚风拂过面颊的凉意,也感受着心中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沉静的力量。
夜幕四合,“云麓苑”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安宁。苏小天已经睡下,怀里抱着他的“安静抱枕”。秦教授带来的那幅蓝绿色抽象画,被苏卿卿贴在了儿童房床头灯柔和的光晕里。
书房中,顾怀章面前的屏幕上,代表着终评现场、交通路线、相关人物实时位置的信号点不停闪烁,无数数据流无声滚动。安全团队的加密通讯频道里,简洁专业的指令与汇报交替进行。
苏卿卿最后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设备,将陈述稿的最终版存入加密存储器。她走到《溯源》前,关掉了工作室的主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射灯,斜斜地打在画布中央那条朱红色的“血脉”上。
在昏黄的光晕中,那抹红色仿佛有了生命,在寂静中微弱而固执地搏动着。
静默的交锋,早已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在画布前,在数据流中,在无声的凝望与坚定的准备中,悄然进行。而明天,不过是这场漫长战役中,一个必须正面迎接的、重要的回合。
她关掉射灯,工作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庭院里的地灯光芒,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温柔的光斑。
长夜漫漫,但执光者已备好她的灯火,淬刃者已磨亮她的锋芒。破晓时分,舞台的帷幕,即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