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将计就计(1/2)
吴三桂脸色铁青,胸中怒焰翻腾,既有对胡国柱办事不力的恼火,更有对沙定洲狡诈伎俩的憋屈,此刻又添上沐天波、孙可望联袂“道贺”带来的棘手压力。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气死死压在喉咙里,整了整盔缨,对左右将领低喝一声:“随本伯出迎!”
营门处,沐天波已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却依旧威仪的国公蟒袍,虽然面容憔悴,眼带血丝,但挺直的腰板和刻意维持的仪态,仍在宣示着他世代镇守的尊荣。
孙可望则是一身簇新的总督官服,面带微笑,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视着营内情形。
见到吴三桂率众将大步而来,沐天波抢先一步,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刻意表现的感激:“平西伯!关宁铁骑虎威,雷霆一击,摧垮沙逆叛军,收复昆明,救我沐氏于危难,保云南百姓免遭荼毒!此等大恩,沐某没齿难忘!请受沐某一拜!”
吴三桂岂敢真的受他全礼?
赶紧抢上一步,双手稳稳托住沐天波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他拜下去,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谦逊笑容:“黔国公言重了!万万不可!三桂奉皇命讨逆,乃是分内之事。此战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三桂岂敢贪天之功?国公快快请起!”
双方一番看似热情、实则各怀心思的寒暄过后,沐天波话锋一转,脸上瞬间布满了悲戚与自责,眼眶竟真的有些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只恨本国公无能,一时失察,竟让沙定洲那奸贼袭破昆明,致使国公府两百余年积累,祖宗留下的心血……尽数落入贼手!每每思之,痛彻心扉!若非平西伯神兵天降,及时截回这批财货,不仅沐某愧对先祖,便是大军粮饷,恐怕也……唉!”
他一边拭泪,一边将话题死死钉在“财货”上,目光灼灼地看向吴三桂。
吴三桂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无辜:“黔国公何出此言?本伯的兵马甫至昆明,尚未进城肃清残敌,如何就替国公追回了丢失的财货,此事从何说起?”
一旁的孙可望恰到好处地“插嘴”:“平西伯有所不知,如今昆明城内幸存的百姓,乃至一些被俘的叛军溃卒,都在盛传,说伯爷麾下的关宁铁骑神速无比,早在沙逆焚城之前,便已派精骑出城,于西去官道上截住了沙定洲转运财宝的大队车驾,缴获无算!”
“这可是大涨我军威,大快人心之事啊!下官与黔国公闻之,亦是欣喜不已,特来求证并道贺。”
吴三桂心中怒骂孙可望这只老狐狸,脸上那丝强挤出来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他瞬间明白,自己是真的被沙定洲狠狠摆了一道,这假消息流传如此之快、如此之广,恐怕也是沙定洲故意散播,目的就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索性不再遮掩,做出一副恍然又带着几分遗憾的表情:“原来如此!不瞒二位,本伯的前锋胡国柱,确曾在城西官道截击了一支护送辎重的土司兵,缴获车辆数百。至于是否是黔国公府财宝……”
他顿了顿,伸手做请状,“不妨随本伯移步一观。”
一行人来到中军帐前空地上。
吴三桂示意,几名亲兵立刻抬上来一口沉重的木箱。箱子做工精良,边角包着黄铜,箱盖上还残留着半截被撕毁的封条,隐隐能看到朱砂印迹和“黔国公府”之类的字样。
沐天波一看到这箱子,眼睛顿时亮了,抢上前几步,颤抖着手抚摸箱体,激动道:“是了!是了!这正是我府库中专用来储银的箱子!这封条,这铜角……分毫不差!”
他转向吴三桂,眼中充满了热切的期待:“平西伯,快,打开看看!”
吴三桂面无表情地一挥手:“打开。”
两名士兵用力撬开铜锁,掀开箱盖——
银光乍泄!
整齐码放的官锭,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沐天波呼吸都急促了,他拿起一锭,翻到底部,指着上面清晰的阴文印记,声音发颤:“看!这里有我沐府的暗记!没错,这就是我的银子!”
然而,当士兵依照吴三桂的示意,将最上面一层大约二十余锭银子小心翼翼地取出后,露出的箱底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块。大小不一、灰扑扑的普通石块,塞满了箱子的下半部分。
“这……?”沐天波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愕然。
吴三桂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戏弄后的冰冷与无奈:“二位都看到了。胡国柱所部,共缴获类似箱体三百二十七口。经初步查验,仅最上层四十七口箱子,如此箱一般,铺有一层薄银,其下尽为石块充数。其余箱子,或空空如也,或满填碎石破瓦。所有银锭清点下来,不过三万一千四百余两。”
他指向校场一侧堆积如山的空箱和碎石:“所有缴获之物,俱在此处。黔国公若不信,可亲自带人一一验看。本伯绝无半句虚言。”
沐天波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看看那箱银子,又看看满地的石头,最后看向吴三桂那张看不出太多表情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莫非……这吴三桂胆大包天,竟敢私吞了我沐家巨额财富,然后弄出这堆石头来糊弄我,他就不怕我上奏天子吗?
帐前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沐天波的脸色由白转青,手指微微颤抖。
吴三桂身后的将领们也神色各异,胡国柱更是额头冒汗。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时刻,一直若有所思的孙可望忽然“咦”了一声,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箱子结构,又蹲下身摸了摸那些石头,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种洞悉真相的恍然,声音清晰而平稳地打破了沉默:
“黔国公,平西伯,依本督浅见,此事……恐怕并非表面看来如此简单。”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孙可望不慌不忙,分析道:“试想,沙定洲既能提前焚毁府库粮仓,可见其撤退并非全然仓促,必有周密计划。若他真想转移黔国公府库中那笔惊人的财富,又岂会如此大张旗鼓,组织一支规模庞大、行动缓慢的车队走官道,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追兵来抢吗?”
他顿了顿,看向沐天波:“再者,叛军连昆明各官署、粮仓都来得及纵火,为何偏偏要冒巨大风险,在追兵将至时,才匆忙转运一批‘财宝’出城,还弄得人尽皆知?”
沐天波闻言,混乱的思绪仿佛被一道亮光劈开。
是啊,沙定洲若是真得了沐府积藏,以他土司的习性和对地形的熟悉,化整为零、秘密掩埋或从小路分散运走的可能性更大,何必如此招摇?
孙可望最后总结,语气笃定:“因此,本督断定,此乃沙定洲一石二鸟之毒计!其一,用这支‘明修栈道’的假车队,吸引我军最快、最强的关宁铁骑追击,为他本人及其真正携带细软财富的亲信部队‘暗度陈仓’,争取逃脱时间”
“其二,便是如今日这般让我追缴将士白忙一场,空欢喜不说,更可能因此事,令平西伯与黔国公之间,乃至朝廷与沐家之间,互生猜忌,徒增龃龉!此贼心计,不可谓不深!”
这一番条理清晰、合情合理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沐天波冷静下来,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沙定洲这一手“金蝉脱壳”加“离间计”,玩得确实漂亮。自己刚才险些因财迷心窍,中了奸计,与刚刚立下大功的吴三桂产生嫌隙!
他脸上顿时露出羞愧与后怕交织的神情,对着吴三桂再次深深一揖,这次诚意多了几分:“平西伯!是沐某一时情急,思虑不周,险些误会了伯爷!沙逆奸猾,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离间我等,实在可恨!伯爷助我夺回昆明已是大功一件,沐某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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