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粤语诗学与集体记忆的在地性重构(2/2)
四、时间性的方言式处理
诗歌的时间结构值得特别注意。\"琴日以前\"(昨天以前)的表述打破线性时间观,将过去收纳于日常时间维度。粤语特有的\"旧阵时\"(从前)与\"嗰阵时\"(那时候)的时间表述,既保持了口述史般的鲜活度,又暗合柏格森所说的\"绵延\"概念——时间作为流动的整体存在。
这种时间处理方式与广府文化的时间观深度契合。从屈大均《广东新语》记载的\"岁时记\",到现代粤语中\"前日寻日听日\"(前天昨天明天)的时间表述体系,都体现着将抽象时间具象化的思维特征。树科通过\"成日要出差\"(经常要出差)中的\"成日\"(整天\/经常),进一步将历史时间与日常生活时间叠合,使宏大叙事融入市井生活的节奏。
五、口语叙事的史诗性潜质
全诗表面采用碎片化口语叙事,却暗含史诗性维度。这种通过微观叙事抵达宏观历史的手法,令人想起布雷希特\"史诗剧场\"的间离效果。粤语特有的俚俗气质(如\"条友\"的戏谑称呼)与纪念场所的庄严性形成对话,这种张力恰如米哈伊尔·巴赫金所说的\"狂欢化\"诗学——用市井语言解构权威叙事。
但诗人并未停留于解构,而是通过\"几代广东佬\"的代际叙事,构建起新的史诗性。这呼应了帕斯《泥淖之子》中\"诗歌作为历史记忆的容器\"的论述,但树科的独创性在于:用方言的音韵容器盛装集体记忆,使史诗性从标准语的桎梏中释放,获得更鲜活的生命力。这种尝试与西西《我城》的粤语写作一脉相承,但更侧重于历史记忆的重新编码。
六、方言写作的现代性困境与突破
《韶山嘅屋企》的创作实践,为方言诗歌的现代性困境提供了突破路径。在全球化语境下,方言写作常面临双重困境:要么沦为民俗奇观,要么陷入语言保护主义的封闭性。树科的诗作成功规避这些陷阱,通过将方言转化为思考媒介而非展示对象,使粤语成为哲学思考的载体。
这种转化得益于对粤语本质的深刻把握。如语言学家詹伯慧所言\"粤语保留古汉语层次又融合外来语\",这种语言特性在诗中表现为\"出差\"(日语借词)与\"屋企\"(古汉语遗存)的混用,恰好隐喻了现代中国文化的多层复合性。诗人通过方言的内在异质性,破解了地方性与普遍性的二元对立。
结语:记忆的方言辩证法
树科《韶山嘅屋企》最终呈现的是记忆的方言辩证法:通过最地域性的语言形式,抵达最普遍的人类情感;通过最市井的表达方式,处理最宏大的历史主题。这种诗学实践印证了阿多诺的论断\"特殊性通过极致化达成普遍性\",同时也为汉语诗歌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真正的现代性不在于对标准的服从,而在于对差异的包容与转化。
该诗作收录于《诗国行》粤语诗鉴赏集,在湘江畔完成编辑,此事本身即构成意味深长的文化隐喻——湘方言与粤方言在诗歌空间中的对话,恰似诗中所写的记忆流转,在差异中寻求共通,在回望中走向未来。这或许正是方言诗歌最珍贵的价值:让语言在保持根性的同时,获得穿越边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