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语言的倒置与权力的消解(2/2)
诗人使用的\"炒咗佢\"(炒掉他)、\"咪借\"(别借)、\"唔识\"(不懂)等短促有力的粤语表达,创造了一种语言上的直接行动。这种表达方式与标准汉语中委婉曲折的拒绝方式形成鲜明对比,正如阿多诺所言\"艺术的社会性主要在于它反对社会的立场\",粤语诗歌正是通过坚持方言的表达方式,保持了对主流社会话语的批判距离。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唔使办法,冇套路嘅\"这一表述,它既是对权力游戏规则的拒绝,也是对诗歌创作本身的隐喻——真正的诗不应遵循既定\"套路\",而应如粤语本身一样,保持鲜活的生命力和创造性。
诗歌的最后一节将批判提升至存在论层面:\"仲有冇心水?\/嘟要乜心术?\/仲有一招半式:\/心度冇世,世界消失……\"。这里的\"心水\"(粤语指\"心意\"或\"想法\")与\"心术\"形成对比,前者代表个体真实的感受,后者则暗示心机与算计。诗人通过这两个粤语特有词汇的对比,质询了现代人内心的真实状态——在充满\"心术\"的世界里,\"心水\"是否还有存在的空间?
而最具哲学深度的莫过于结尾两句:\"心度冇世,世界消失……\"。这简短的诗句包含了深刻的唯心论思想,令人想起王阳明的\"心外无物\"或贝克莱的\"存在即被感知\"。但诗人通过粤语的独特表达方式,赋予了这一哲学命题新的内涵。\"心度\"(心里)与\"世界\"的关系被倒置——不是世界决定心的内容,而是心的状态决定世界的存在与否。这种表达方式既承接了中国传统的心性之学,又通过粤语的简洁直白,去除了传统哲学话语的晦涩。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省略号的使用,它暗示着这种\"世界消失\"的状态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开放的、不可言说的境界,这与禅宗\"说似一物即不中\"的表述方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从整体结构来看,《谂谂计仔》遵循着\"知识批判—社会批判—存在批判\"的递进逻辑,而粤语作为表达媒介,在每个层面都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在知识批判层面,粤语语序的灵活性解构了西方学科体系的固化思维;在社会批判层面,粤语的直白与戏谑消解了权力话语的严肃性;在存在批判层面,粤语特有的词汇和表达方式为传统哲学问题提供了新的表述可能。这种全方位的批判不是偶然的,它根植于粤语文化本身的反抗传统——作为长期处于中原文化边缘的方言,粤语在保持自身特质的过程中,自然发展出了一套抵抗中心话语的策略。
从诗学传统看,《谂谂计仔》的颠覆性并非无源之水。它既延续了早期白话诗反抗文言正统的精神,又结合了当代方言写作对标准语霸权的挑战;既有\"五四\"时期诗歌的启蒙意识,又有后现代诗歌的语言自觉。但与众不同的是,它通过粤语特有的表达方式,将这些反抗策略提升到了新的高度。诗人没有像某些方言写作那样刻意突出地域色彩,而是自然运用粤语的思维特性进行创作,这使得诗歌的批判性不是外在的标签,而是内在的语言本质。
《谂谂计仔》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是一首优秀的粤语诗,更在于它通过粤语这一媒介,为我们展示了诗歌抵抗权力、颠覆认知的多种可能。在全球化与标准化日益加强的今天,这样的诗歌提醒我们:真正的诗学革命或许正来自于那些被边缘化的语言和思维。正如诗中所言\"心度冇世,世界消失\",当我们在标准化的思维模式中感到窒息时,或许只有回到方言所承载的另类认知方式,才能重新发现世界的丰富性与可能性。树科的这首诗,正是这样一把用粤语打造的钥匙,为我们打开了解放思维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