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特维拉棋局（2/2）

麦威尔半靠在床头，刚刚在玛利亚的帮助下服下药，呼吸依旧轻微而费力。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游离在躯体之外，与无尽的疲惫和疼痛进行着无声的战争。

玛利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份由雷诺伊尔亲笔书写、只有寥寥数行却重若千钧的简报。她看着麦威尔苍白瘦削的侧脸，心如刀绞。她不想再拿这些令人窒息的问题去折磨他，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他必须知道，也必须做出选择。

“麦威尔，”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雷诺伊尔送来一份急件。是关于……特维拉那边的。”

麦威尔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玛利亚手中的纸上，又移回她的脸上，无声地询问。

玛利亚尽量用最平实、最不带情绪的语言，复述了特维拉“非正式沟通函”的要点，以及指挥部核心成员的主要担忧：深化控制的风险 vs 失去支持的危机。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麦威尔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玛利亚看到他闭上了眼睛，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左手的手指在薄毯下轻微地蜷缩、松开，仿佛在虚弱地握紧又无力地放开某个不存在的权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玛利亚以为他又因精力不济而昏睡过去，或者无法进行连贯思考时，麦威尔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这一次，他眼底那片深潭般的空洞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锐利和清醒的波光。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时，从灵魂深处榨取出的最后一点清明和决断力。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断续、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特维拉……不是朋友。”

他停顿，积蓄着力气，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科伦……更不是。”

“……我们……没有朋友。”

他再次停顿，呼吸变得更加粗重，但眼神死死地盯着玛利亚，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透过目光烙印出来：“只有……可以利用的……矛盾。”

“……让他们……进来。”

玛利亚的心猛地一沉。让他进来？这意味着……

麦威尔似乎看穿了她的惊疑，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不是否定，而是强调接下来的话：

“……但是……规矩……我们定。”

“……只在……指定的地方……活动。”

“……只接触……我们允许的人。”

“……只做……我们同意的……事。”

“……观察他们……学习他们……更要……防着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这简单的几句话似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精神：

“……用他们的技术……对付科伦……”

“……但绝不能……让他们……摸清我们的底……”

“……更不许……碰……‘人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决绝。

说完这些，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软了下去，眼睛再次闭上，陷入半昏睡状态，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玛丽亚坐在原地，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她反复咀嚼着麦威尔那些破碎却指向明确的指令。

“让他们进来”—— 这是战略上的大胆接纳，承认当前危局下需要特维拉更直接的“技术输血”，哪怕明知是毒药，也要先喝下去解渴，同时试图从中提取对抗科伦的“抗体”。

“规矩我们定”—— 这是战术上的绝对强硬，划出清晰的红线，将特维拉顾问的活动范围、接触层级、工作内容严格限制在可控范围内，力图将“被渗透”的风险降到最低。

“观察、学习、防备”—— 这是心态上的高度警惕，将这次合作视为一场更高级别的博弈和学习机会，既要吸取对方的长处，更要防范对方的算计。

“不许碰‘人心’”—— 这是底线，是核心。军事技术可以交流，但意识形态、政治教育、精神凝聚，这是埃尔米拉赖以生存的根本，绝不容外部势力染指分毫。

这是一个在绝境中，于刀刃上保持平衡的决策。它充满了风险，但也透露出麦威尔即便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依然保持着对复杂局势的惊人洞察力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智慧。

他知道没有完美的选择，只能在最坏的选项中，挑选一个还能保留些许主动权和未来翻盘可能的路径。

玛利亚将他的口述仔细记录下来，然后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她望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和一种沉重的决心。

他将最艰难的抉择做出了，剩下的，就是雷诺伊尔他们，以及所有埃尔米拉人，如何去执行，如何在引狼入室的同时，确保自己不被吞噬，还能从狼身上学会狩猎更强大猛兽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