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暗流与监视(2/2)
“自然点,继续走。”“纸”用极低的声音下达指令,同时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变得更加懒散和漫不经心,还故意打了个哈欠。“渔数”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天启”和“静态”也立刻进入了角色,一个挠着头,一个抱怨着脚疼。
那两名黑衣男人并没有径直走过来,而是在街边停下,似乎在等人。但他们的站位,恰好封住了“影子”小组最便捷的撤离路线之一。
是巧合?还是他们已经被注意到了?
“纸”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的出现时机太巧,刚好在“爱国团体”会议结束、他们准备撤离的时候。如果对方是冲着“爱国团体”来的监视者,那他们这些“警察”出现在附近,或许不会引起太大怀疑,最多被盘问几句。但如果对方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注意到了他们……
他眼角余光瞥见,“渔数”的左手手指在裤缝边快速敲击了一组代码:“三点钟方向,二楼窗户,有反光镜片,疑似观察点。”
还有第三组人在监视?DBI的支援?还是科伦的顾问?
情况瞬间变得复杂而危险。
“改变路线,去‘市场’。”“纸”当机立断,用暗语说道。“市场”指的是几个街区外的一个露天农贸市场,那里人流密集,便于摆脱跟踪和混杂。
小组开始朝着与预定撤离方向相反的一条岔路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保持着巡逻的节奏。他们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锐利的目光,似乎一直跟随着他们,直到他们拐过街角。
拐角之后,“纸”立刻加快脚步,但依然控制着节奏。“渔数”迅速收起本子。“天启”和“静态”一左一右,警惕着两侧巷口和身后。
他们没有直接前往市场,而是在复杂的街巷中穿行,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几次巧妙的转身、停顿,来检测是否被跟踪。
十分钟后,在确认暂时甩掉了可能的尾巴后,他们迅速进入一栋早已侦察好的、无人看守的废弃仓库。这里是预先设定的紧急备用接应点之一。
“检查装备,消除痕迹。”“纸”沉声下令。
小组成员立刻行动起来,脱下不合身的警察制服外套,将制服、伪造证件、以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塞进一个特制的防水袋。“渔数”则快速操作着一个小型设备,抹除微型探头的传输记录和自毁指令。
“天启”守在门口,透过门缝观察外界。“静态”则检查着仓库内部,确认安全。
“刚才那两个人,是DBI的,可能性七成以上。”“纸”一边换上一件普通的工装夹克,一边低声分析,“他们的出现不是偶然。要么是常规监视‘爱国团体’的人,碰巧撞上我们;要么……是我们之前的活动引起了注意。”
“那个二楼观察点呢?”“渔数”问。
“不确定。可能是DBI的支援哨,也可能是科伦顾问在远程观察。如果是后者,说明科伦对这群‘狂热分子’的重视程度,或者对阿什福德的监控密度,比我们预估的更高。”
“我们的伪装……” “静态”有些担忧。
“暂时应该没有破绽。”“纸”摇头,“我们扮演的是最底层、混日子的巡逻警,这种人在阿什福德到处都是,DBI不会每个人都细查。但今天之后,这个身份不能再用了。通知‘夜’,东区这个伪装身份废弃,相关证件和制服处理掉。”
“会议内容呢?”“渔数”已经将探头最后传回的一些模糊画面和音频存储进一个微型加密存储器。
“戴眼镜的那个应该是负责人,他在传达一些‘上面’的指示,关于下次宣讲的主题和重点攻击方向——主要是渲染北方政府的‘残暴’和特维拉的‘阴谋’,强调南方政府是‘唯一合法代表’,科伦援助是‘无私友谊’。其他人负责记录和分工。没有提到具体行动计划或敏感信息。更像是一次例行的‘洗脑’和任务布置会。”“纸”回忆着观察到的细节,“那个‘邮差’送来的信封,很可能是活动经费或者印刷材料。”
他顿了顿,总结道:“基本可以确认,这个‘卡莫纳青年复兴会’是DBI直接操控的‘喇叭’之一。组织层级清晰,有固定活动模式和资金支持。核心成员可能有些是真被洗脑的激进青年,有些则是为了钱或利益参与的边缘人。目前看来,他们对我们的南方网络尚未构成直接威胁,但其活动范围和频率在增加,需要持续关注。另外,DBI在相关区域的监控力度,比我们之前估计的要强。”
“要采取反制措施吗?比如,给那个信封里加点‘料’?或者,散播点关于负责人贪污经费的谣言?”“静态”提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暂时不要。”“纸”否决了,“‘夜’的命令是监视和评估为主。在没摸清DBI的监控网络和反应机制前,轻举妄动可能打草惊蛇,甚至暴露我们更重要的网络。先把今天的情报传回去。建议‘夜’加强对米洛斯-萨沙线的保护,提醒他们近期避免在‘爱国团体’活跃区域活动。同时,我们可以尝试从外围入手,比如,接触那个看起来不太坚定的新成员,或者,摸清那个‘邮差’的路线和上线。”
他将加密存储器交给“渔数”:“按备用方案二,把情报送出去。我们在这里分散撤离,各自返回安全屋。二十四小时内保持静默,等待‘夜’的进一步指示。”
“渔数”点头,将存储器藏进一个空心硬币,塞进鞋垫夹层。
“天启”确认门外安全。
四人迅速而无声地处理掉所有临时物品,然后依次离开废弃仓库,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阿什福德市嘈杂而混乱的街巷之中。
他们带走的,不仅仅是关于一次“爱国团体”会议的情报,更是对南方控制区日益复杂的舆论操控态势和严密监控网络的一次近距离、高风险窥探。
这些信息,将很快通过层层加密的渠道,传递到“夜”手中,最终呈现在埃尔米拉安全局总部鲁本王的案头。
而在阿什福德市那些看似平淡的街道之下,监视与反监视、操控与反操控的暗流,正随着“爱国团体”的鼓噪和DBI特工警惕的目光,悄然变得更加湍急。
同一时间,卡莫纳战区司令部,数据分析中心
巨大的曲面屏幕上,来自“试刀”行动的海量数据已经过初步清洗和算法处理,转化成了各种图表、热力图、时间线动画和三维模拟推演。
斯坦斯菲尔德中将站在屏幕前,身后是几名核心分析师和技术军官。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专注的气氛。
“将军,‘试刀’行动数据深度分析第一阶段完成。”首席数据分析官,一位戴着无框眼镜、神情冷峻的少校,指着屏幕上的几组关键曲线说道,“我们对目标(工人党)在47号高地防御战中的七百二十三个可量化参数进行了追踪和建模,并与历史数据库及我们的行为预测模型进行了比对。”
屏幕一侧,显示出三条颜色不同的曲线。一条蓝色(历史基线),一条黄色(模型预测),一条红色(实际观测)。
“如您所见,”少校用激光笔指向交汇点,“在炮兵反应时间、反装甲小组部署效率、连排级指挥通讯延迟等核心防御参数上,红色曲线(实际观测)与黄色曲线(模型预测)的吻合度达到了87%至92%。这表明,目标在传统机械化/半机械化防御战术层面的‘熟练度’,确实在以我们模型预期的速度提升。新整合的北方军人员(北二团)带来的经验输入,主要体现在炮兵前沿观测精度和反炮兵协调速度上,提升幅度约为15%,这在模型修正后的预期范围内。”
斯坦斯菲尔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结果不出所料,但也意味着缺乏“惊喜”。
少校切换了屏幕画面,显示出一些更复杂的多维散点图和关联性分析矩阵。
“但是,我们在一些‘边缘参数’和‘系统交互特征’上,发现了几处微弱的、模型未能完全解释的‘异常’。”少校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请看这里。”
他指向一组关于“战场电磁环境复杂度”与“防御方局部战术调整灵活性”的关联图。图上,代表工人党防御部队的几个数据点,在遭受电子干扰强度达到某个阈值时,其战术调整的随机性和非预期性,出现了一个小幅度的、不连续的跃升。
“按照我们的模型,在强电子干扰下,依赖传统无线电指挥的部队,其战术灵活性应该下降,反应趋于僵化。但目标部队在干扰峰值期间,某些局部单位反而表现出更频繁的、小范围的阵型微调和火力点转移。虽然这些调整大多没有产生决定性战术影响,但其‘模式’与我们已知的任何条令化反应都不完全一致。”
斯坦斯菲尔德眯起了眼睛:“原因?”
“目前尚不确定。”少校坦承,“可能是基层指挥员在通讯不畅情况下的临场发挥,也可能是他们发展出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低技术含量的冗余通讯或信号方式。数据量不足,无法形成可靠结论。但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噪点’。”
他又调出另一组数据:“还有这里,关于无人机侦察与反侦察的互动。我们的RQ-7在战役中后期,曾三次捕捉到高地后方疑似存在低功率、宽频段的‘探知性’电磁脉冲发射,持续时间极短,指向性模糊,目的不明。不是有效的干扰,更像是在‘嗅探’或‘尝试识别’我们的无人机控制信号特征。技术分析认为,这可能是某种简陋的、自制的电子侦察设备在试探。”
“自制的?”斯坦斯菲尔德追问。
“是的。信号特征粗糙,发射功率不稳定,与已知的任何制式装备都不匹配。更接近……民间无线电爱好者或者‘车库工程师’的改装作品。但其出现时机和大致位置,与目标炮兵的反击效率波动存在弱相关性。我们怀疑,这可能与目标近期加强的‘技术作坊’活动有关。根据零星情报,他们在埃尔米拉内部有一些专注于改装和自制装备的单位。”
斯坦斯菲尔德的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简陋的自制电子侦察设备?试图“嗅探”无人机信号?这听起来不像是有组织、成体系的电子战能力建设,更像是一种原始的、基于生存本能的技术摸索。
但正是这种“原始”和“摸索”,给他的数据模型带来了不确定的“噪点”。
“类似这样的‘异常’或‘噪点’,在整个数据集中还有多少?”他问。
“目前识别出七处,分布在通讯、侦察、小单位协同等不同维度。单个来看,影响轻微,且缺乏重复验证。”少校回答,“但将它们放在一起看,或许暗示目标内部存在一种……非正规的、基层驱动的战术/技术微创新趋势。这种创新是零散的、低效的,甚至可能是无意识的,但正在发生。我们的模型基于对正规军行为逻辑的总结,对这种源于极端环境和生存压力的‘野路子’适应性,捕捉能力有限。”
斯坦斯菲尔德沉默了片刻。这正是他最警惕的情况之一——敌人开始发展出模型难以完全预测的、独特的“方言”。
“把这些‘异常点’标记出来,作为‘淬火’计划第二阶段需要重点测试和诱发的‘压力测试项’。”他最终下令,“在‘卡洛斯’区域的行动中,我要看到当电子干扰模式变化、无人机出现规律被扰乱、或者遭遇非常规侦察手段时,他们的系统会出现什么样的‘共振’或‘失调’。加大对这些‘噪点’背后可能存在的技术或战术苗头的侦察力度,尤其是对其‘作坊’单位和前线技术人员的监控。”
“是,将军。”少校记录。
“另外,”斯坦斯菲尔德补充道,“心理战和民政事务那边的数据呢?关于‘爱国团体’和舆论引导的效果评估?”
另一名负责民政与心理战数据分析的军官立刻调出一组新的图表和社会网络分析图。
“初步监测显示,‘爱国团体’在目标城市的公开活动,已成功提升了‘南方政府合法性’和‘科伦援助正面认知’相关话题的网络声量约18个百分点。对‘北方威胁’和‘特维拉阴谋’的提及频率也有显着增加。线下抽样访谈(受控环境下)表明,部分城市青年对参军或支持强硬对北政策的态度有软化迹象。”
“但是,”军官话锋一转,“这些声量的提升,主要集中在网络空间和受控的线下集会。对更广泛的、尤其是底层民众的实际生活态度和深层政治倾向,影响尚不明确。我们的舆情情感分析模型发现,在‘爱国团体’活跃区域,同时出现了对‘空洞口号’和‘生活无改善’的隐性抱怨小幅上升趋势。此外,DBI报告称,在相关区域监测到‘异常通讯活动’和‘可疑人员流动’增加,可能预示着真正的反对派网络正在调整策略或加强隐蔽。”
斯坦斯菲尔德并不意外。意识形态灌输和民意塑造是一场持久战,短期内的声量变化只是表面。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将这些表面的声量,转化为对南方政府政策的实际支持,以及对潜在反对派的有效压制。
“继续推进‘爱国团体’活动,但要增加实际内容。可以配合一些小规模的、由科伦援助物资支持的社区改善项目,让口号有一点‘实物’支撑。同时,DBI要利用这些活动作为掩护和诱饵,加大对真正反对派网络的渗透和打击力度。我要看到具体的抓捕或瓦解成果,而不仅仅是舆情数据。”
“明白。”
“还有,将‘淬火’第二阶段行动的部分非核心信息,通过适当渠道‘泄露’给阿塔斯那边。”斯坦斯菲尔德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让他知道,科伦有能力也有决心,在需要的时候,帮助南方取得战术优势。看看这位北方将军是会感到压力而寻求与我们合作,还是会因为嫉妒和恐惧而做出不理智的反应。无论哪种,都能给我们提供新的操作空间。”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记录和分发。巨大的屏幕上,数据依旧在流淌,模型在自我修正,新的推演在不断生成。
斯坦斯菲尔德知道,他正在同时下着好几盘棋:军事上的“淬火”测试,心理上的舆论塑造,情报上的网络攻防,以及地缘上的代理人博弈。每一盘棋都相互关联,每一步落子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工人党那些微不足道的“技术噪点”和“野路子”尝试,南方城市里那些被引导的喧嚣与地下的暗流,北方政府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算计与不安……所有这些,都是他需要纳入计算、加以利用或压制的变量。
这场战争没有前线与后方之分,没有纯粹军事与政治之别。它是一场全频谱、全维度的综合消耗。而他的武器,不仅仅是飞机大炮,更是数据、模型、心理暗示、资金流向和精心编织的叙事。
他需要耐心,需要精密,也需要在恰当时机展现果断。
屏幕的光影映照在他脸上,变幻不定。卡莫纳的漫长夜晚,似乎还远未结束。而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埃尔米拉,和病床上与死神角力的麦威尔来说,来自各个方向的、或明或暗的压力,正在持续汇聚,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