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立大功(万字)(2/2)
实业家在沙发区围坐;
体制内的几位则坐在相对靠里的位置,姿态更为收敛,交谈时身体前倾,保持着某种谨慎的距离感。
“慎儿!”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中年女性从人群中走来,笑容温婉,“你可算来了。”
“冯双学姐。”马慎儿松开陈青,上前与她轻轻拥抱,“这是陈青。陈青,这是省卫健委冯主任,我大学时的学姐。”
“冯主任。”陈青伸出手,姿态不卑不亢。
冯双的手干燥有力,握手时长恰到好处。
“陈市长,久仰。老穆都常提起你,说林州古城改造做得有温度。”她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片刻,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专业性的观察,“我看了省里的汇报片,工作出色又扎实。”
“那是班长抬举我。”陈青回答得谦逊,“我其实就做了一些该做的事。”
“该做的能做到位,就不容易。”冯双微笑,话锋却微微一转,“听说你们妇幼保健院最近和民营资本有些新尝试?脐带血储存什么的。现在新兴健康服务不少,挺敢为人先的。”
陈青心头微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时机和场合都值得琢磨。
他脸上神色不变:“具体项目是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但合作也是一种前进的方式。林州医疗基础弱,需要多学习、多尝试。冯主任是专家,有机会还请多指导。”
“指导谈不上。”冯双的笑容深了些,“新兴业态,大家都在摸索。不过医疗健康关乎生命安全,底线要守牢。有时候步子太快,容易踩空。”她说话时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人谈笑的赵天野,又迅速收回,“好了,你们随意,我去看看老穆。”
她转身离去,香槟色裙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马慎儿靠近陈青,声音压得很低:“她刚才那话......”
“听到了。”陈青目光沉静,“提醒得很艺术。”
“冯双学姐向来谨慎,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看在交情上了。”马慎儿顿了顿,“她爱人穆部长在那边,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陈青点头。
两人穿过人群时,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注视。
有人低声交谈:
“那就是林州的陈青?”
“听说最近办了个文物大案......”
“洪山资本好像对林州有兴趣......”
声音很轻,但足够捕捉。
穆元臻站在靠近阳台的位置,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交谈。
看到陈青和马慎儿走来,他微笑着点点头,对老者说了句什么,老者便礼貌地离开了。
“穆部长。”陈青上前,主动伸出了手。
“今天不是工作场所,别这么正式。”穆元臻脸上带着亲和的微笑,“私人场合,叫老穆就行。何况咱们可是两届同学,和这同学会还非常应景。”
这话说得漂亮,既拉近距离,又界定了关系。
“班长都这么说了,我就客随主便。”陈青淡淡回应。
他同样把话说得无可挑剔,还把自己参加聚会的身份摆得很合适。
“刚才我看冯双和你们聊了几句。”穆元臻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香槟,递给陈青和马慎儿,“她那个人,搞医出身,说话直,但心眼实。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冯主任的提点是应该的。何况,嫂子关心一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陈青接过酒杯,没喝。
穆元臻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欣赏:“文物案处理得不错。证据扎实,程序规范,该地方做的做到位,该上级协调的及时上报。有章法。”
他抿了口酒,“不过啊,地方工作难就难在,一个案子结了,马上就有新的事情冒出来。永无止境。”
“是,总有问题要解决。”
“问题也分轻重缓急。”穆元臻的语气随意,像闲聊,“有些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可以缓一缓;有些问题,是底线问题,碰不得。这个分寸,你们在基层的同志最清楚。”
陈青听懂了。
这是在肯定文物案的处理,也是在提醒:接下来的选择要谨慎。
“我明白。”
“明白就好。”穆元臻拍拍他的肩,“好了,不耽误你陪夫人的任务。那边有几个朋友,我去打个招呼。”
“好,您忙。”陈青微微侧身,让开。
穆元臻走了两步,又掉头走回来,“对了,听说洪山资本对林州有兴趣?”
“刚接触,还在初步了解阶段。”
“嗯,多了解不是坏事。”穆元臻意味深长地说,“资本如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关键看你怎么引、怎么用。”
说完,他转身融入人群,留下陈青和马慎儿站在原地。
“我去跟几个同学打声招呼。”马慎儿说,“你要不要一起?”
“你先去,我看看风景。”陈青指了指阳台,“一会儿有的人,还需要过去打个招呼。”
“行,我一会儿陪你。”马慎儿点点头,先走向自己的同学那边去了。
阳台很大,摆着几张藤椅和小桌。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来,驱散了厅内的燥热。
陈青坐下之后,眼睛里所看的方向却并没有映入他眼底。
从进来之后,冯双和穆元臻这夫妻二人的提醒,似乎都在暗示一些信息。
而推动今晚这个同学会的应该就是赵天野,从进门到刚才,对方已经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三次,显然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正在想着稍后该怎么应对,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市长,喜欢安静啊?”
陈青转头,竟然是赵天野。
藏蓝西装剪裁得体,腕表在夜色中泛着幽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赵总。”陈青点点头,“刚开车过来,有些疲倦,歇一歇。”
赵天野很自然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里的视野真好。”
他望着远处城市边际金黄的天际线,“苏阳发展快啊,十年前这一片还是荒地,现在已经是金融核心区了。”
“确实很快。”
“林州也在快速发展。”赵天野自然地接过话头,“我看了你们新城的规划,有格局。特别是新城区发展的思路,很有前瞻性。”
“还在规划阶段,需要多方论证。赵总的信息倒是比我更多。”
“我们不只是等待结果,也在分析市场。投资是需要有前瞻性的。”
赵天野调整了一下坐姿,视线直视陈青,却没有一点侵略性,反而带着一丝亲近。
“不过有时候,机会不等人。所以,我们的态度历来都是积极的。”他看向陈青,“我们看好林州的前景。”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陈青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赵总对林州的文物案有了解吗?”
赵天野愣了下,随即笑了:“听说了。陈市长雷霆手段,让人佩服。”
“只是正常的工作。”陈青平静地说,“关乎老百姓的根本利益,底线思维也很重要。”
“完全同意。”赵天野点头,“所以我们到林州的投资,一定是建立在合规、透明的基础上。洪山资本虽然是市场化机构,但也一直强调社会责任。”
“那很好。”陈青脸上保持着微笑,“林州欢迎一切合规的合作。具体事宜,可以跟我们的相关部门对接。”
“当然,当然。”赵天野听出了陈青的言外之意——公事公办,不走私人路线。他也不纠缠,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陈市长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打给我。洪山总部,也随时欢迎您来参观指导。”
陈青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黑底金字,只有名字和号码,没有职务。
这是私人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种试探——看你接不接这个私人联系的渠道。
“谢谢。”他将名片收进口袋,没有回赠自己的名片。
不是失礼,而是表明态度:我收下了,但不代表什么。
赵天野笑容不变:“那我就不打扰陈市长休息了。有机会再聊。”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
陈青没有着起身,去赴那些必须得去主动见的“家属”。
厅内传来一阵笑声,是马慎儿的同学群里传出的声音。
或许这些人的轻松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装出来的。
大约几分钟之后,他转身回到厅内。
马慎儿正被几个女同学围着,讨论着什么。
看到他,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陈青微微摇头,示意她继续,正想着先去那一边,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主动走过来:“陈市长,我是周正明,苏阳高新区的。”
“周区长。”陈青记得他,马慎儿刚才介绍过。
“别客气,叫我正明就行。”周正明笑容实在,“我堂哥周正良,在省纪委工作,常提起你,说你办案扎实,有原则。”
“周书记过奖了。”陈青知道周正良,省纪委副书记,对方这是很明显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与他“对等”。
“他是真欣赏你。”周正明压低声音,“有机会还希望陈市长前来交流一下。”
陈青连忙回应,“也希望周区长有空到林州来参观、考察和指导。”
“互相学习。”周正明举杯,“我们基层干部不容易,既要发展经济,又要防着各种坑。有时候多通个气,能少走很多弯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随后陈青向几位在省里任职的体制内干部走了过去,大家面子上的应付都还过得去。
之后,马慎儿似乎从同学堆里撤了出来,两人又去和一些新老面孔打了招呼,时间正好到了晚餐。
这样的晚餐其实比一般的政企晚餐更无聊,除了几个商人时不时的活跃气氛,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和身边坐的人低声交流几句。
就连马慎儿的同学说话都很克制。
毕竟,除了这种场合,这些人要聚在一起的机会几乎不可能出现。
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或者谁制造话柄或者自找没趣。
像最初赵天野主动给陈青说那几句,也都是点到即止。
晚餐之后,大家都陆续告辞。
穆元臻和冯双一起在酒店停车场和陈青夫妻分开的时候,也没多说一句话。
只有马慎儿和同学之间的告别,还能让人看出今天聚会的主题。
陈青的奥迪车就放在酒店停车场,司机开着马慎儿的车回了马家。
女儿已经熟睡,马老爷子也休息了。
久别的夫妻,难得有这样一个温情不受打扰的夜晚。
夜深人静,月色照进马家一楼的卧室。
马慎儿脸上的潮红消退了些,躺在陈青怀中。
口中低声问道:“冯主任和穆部长昨天的话是不是有些奇怪?”
“嗯”陈青同样低声地回应,“穆元臻这个人,轻易不会对一件事和人做定性判断。”
“是不是林州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应该不是。如果真有什么紧急的事,冯主任我不了解,但穆元臻不会说得这么含蓄。”
“你还是要多留个心眼。”马慎儿有些担忧,“我和曦儿都等着你一家团聚。实在累了,就回来。”
“我知道。”陈青拍了拍自己妻子的胳膊,示意她放心。
“赵天野那个人,圈内口碑很狼性,投什么火什么,但退得也快。今天这个聚会,我看他出力不少,他若真去林州,你多留个心。”
“嗯。”陈青再次点点头,“我注意到了。”
次日一早,趁着女儿陈曦还没醒来,陈青起床陪马家老爷子在院子里小坐。
没有工作汇报,也没有请教,只是想像一个女婿陪着岳父安静地度过周末。
老爷子也少有的没有叮嘱和交代,神情中带着一丝落寞。
少了曾经身为铁血军人的刚毅之气。
“老爷子,您这是......身体欠佳?”
“年龄到这儿了。”马老爷子感叹了一句,“最近连曦儿都举不起来了。”
陈青微微一愣,也才明白老爷子眼神中为何落寞。
曾经的光辉岁月,随着年龄增长,真的只剩下记忆。
他从老爷子的这句感叹中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自己原本只是沧海一粟,只不过在金河救了柳艾津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今他倒说不上王侯将相,然而眼前这老爷子可是实实在在走过枪林弹雨的。
从他的眼神中尚且看到了一丝落寞,未来的自己呢?
短暂的回忆,被马慎儿和陈曦的呼唤声打断,天伦之乐冲淡了老人的哀伤和陈青的思索。
愉快的周末结束,周日晚上返回林州的路上,陈青在高速服务区给李花发了个短讯:
“方便时帮忙查一查洪山资本最近的动向。”
李花的回复直到陈青回到林州才到来,简单到就只有一个字,“嗯”。
次日周一清晨七点二十分,陈青的车驶入林州市政府大院。
昨夜从苏阳回来后,他整理了一下最近的工作,放下时已是凌晨,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尚可。
电梯行至八楼,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
何琪捧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到陈青,快步迎上。
“市长,早。”
“嗯,你也早。”
陈青上班没有安排何琪早上接自己。
作为曾经的市长秘书,他自然知道什么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一个秘书只是为了争取早一点给领导汇报今天的日程,而不得不放弃自己早上的时间,先到办公室整理,再和司机一起去接市长上班,这种带着“官僚”的作风,看似对秘书的认可,实际上是把自己陷进了一个只对上负责的怪圈。
上下班的路上所见,远比早上秘书汇报的“舆情汇总”更真实。
“市长,常委会九点开始,材料放在您桌上了。”何琪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开始汇报:“发改委那边连夜修改了健康产业园规划的论证意见,重点标注了社会资本准入条款的几种不同表述方式。”
陈青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上面那份是厚厚的规划草案,封面印着“林州新城健康产业园规划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将公文包放下,取出了昨晚赵天野给的那张名片。
黑底金字,躺在深色桌面上像一枚待拆的引信。
他将名片放入抽屉最里层,与那本用了多年的黑色笔记本并排。
然后打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日期,以及四个字:
“洪山,待观。”
笔尖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底线思维,先于机会思维。”
合上笔记本,他才开始翻阅那份规划草案。
同一时间,市政府九楼,副市长办公室。
欧阳薇正在看一份由卫健委转来的群众来信汇总。
这是她每天早晨的例行工作:先处理急件,再处理常规件,最后是那些需要“了解即可”的参阅材料。
信封按时间顺序排列,她处理起来如同流水线上的熟练工,快速而精准。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节奏。
“进。”
门推开一道缝,卫素英探进半个身子:“欧阳市长,您现在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