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帝论兴衰忆忠烈,臣陷沉默悟君心(2/2)
“陛下说得对!”
“当时若不是于少保挺身而出,力排众议,坚决反对南迁,组织军民守城,咱们这些人,说不定早就成了瓦剌的俘虏,大明的江山也早就没了!”
“江总兵说得好。”
朱厚照看向江彬,眼神里带着赞许。
“若不是景泰皇帝信任于谦,若不是于谦披甲守城,亲自登城督战,组织民壮、调配粮草、整修城墙,硬是以一己之力,把瓦剌兵挡在城外,硬生生守住了北京,守住了大明的根基,咱们现在哪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议事?”
“哪还有机会谈论什么兴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大臣,语气郑重。
“诸位不妨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于谦于少保,算不算大明的功臣?”
“算不算救大明于危难之际的忠臣?”
“算不算撑起大明半壁江山的国之柱石?”
大臣们哪敢说“不算”,纷纷点头,语气坚定。
“于少保乃国之柱石,忠勇无双,当然是大明的忠臣、功臣!”
“这一点,无人能质疑!”
“可就是这样一位忠臣功臣,”
朱厚照的声音陡然提高,手指重重敲在案上,震得茶杯都微微晃动。
“在景泰皇帝病重后,却被复辟的英宗爷以‘谋逆’的罪名处死!”
“抄家的时候,发现他家里除了书籍衣物,连像样的钱财都没有,清廉得让人心酸!”
“虽然后来宪宗爷为他平反昭雪,先帝爷也追赠了他‘肃愍’的谥号,可他的嗣孙于允忠,现在在杭州也只是个小小的千户,连个世袭的爵位都没有!”
“一家忠烈,却落得如此境遇,何其不公!”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像刀子似的刮过大臣们的脸,一字一句道。
“诸位想想,于谦以一己之力保大明江山,救天下百姓,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的后人只能做个小官,连祖上的功绩都得不到应有的荣耀。”
“这让天下那些想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的忠贞之士,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心寒?”
“会不会觉得,就算拼死效力,就算为国尽忠,最后也得不到应有的回报,甚至可能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到了那时候,谁还愿意为大明卖命?”
“谁还愿意为这江山社稷挺身而出?”
最后一句话,像重锤砸在每个大臣的心上。
暖阁里瞬间鸦雀无声,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东阳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终于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陛下哪里是要聊天,分明是要借着于谦的事,给于谦追封世袭爵位!
可自古以来,文官除非有定国安邦的不世奇功,否则极少封世袭爵位。
于谦虽有功,可打破“文官不封世袭爵”的祖制规矩,可不是小事!
这不仅关乎礼法,更关乎朝堂的平衡,一旦开了这个头,后续再有人请封,该如何应对?
其他大臣也渐渐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无比。
有的低头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朝服的衣角。
有的悄悄看李东阳的脸色,等着这位首辅拿主意。
有的则攥紧了拳头,眉头紧锁,显然在纠结该不该反对。
若是答应,就等于打破了传承百余年的祖制,他们这些守旧派,日后再想以“祖制”为由阻拦陛下的改革,就没了底气。
若是不答应,陛下刚才的话已经把“大义”摆得明明白白——反对就是不顾忠臣后人,就是寒天下人的心,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也不敢担。
“韩大人,您看这事……”
韩文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李东阳,声音细若蚊蚋。
可话刚出口,就见李东阳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根本没回应他,只能赶紧闭上嘴,低下头假装整理朝服。
张升摸了摸胡子,脑子里飞速搜刮着“文官封世袭爵”的先例,可翻来覆去,硬是想不出一条能完全对得上的。
太祖爷定下的规矩,文官靠政绩晋升,武将靠军功封爵,这是大明的根基之一,哪能说破就破?
江彬是武将,觉得于谦有功就该赏,世袭爵位也配得上,可这事关乎文官体系和祖制,他一个武将掺和进去不合适,只能闭嘴,继续攥着拳头,心里暗暗支持陛下。
萧敬则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木雕,假装什么都没听懂,什么都没看见。
他是司礼监掌印,只管批红传旨,朝堂上的争论,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朱厚照看着大臣们沉默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于谦的不世功绩,用“天下人心”这个大义,堵上他们的嘴,让他们明白,打破祖制不是为了他的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大明的未来,为了让更多忠臣愿意为大明效力。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沉默的大臣们,仿佛在给他们时间思考,又仿佛在无声地施压。
暖阁里的阳光渐渐升高,从金砖地面移到大臣们的脸上,映得他们紧绷的脸颊发亮。
每个人心里都在打着算盘,权衡着利弊,却没人敢先开口表态。
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笼罩着整个暖阁。
谁都知道,今天这个沉默,迟早要被打破。
可谁都不想做第一个开口的人——毕竟,这关乎的不仅仅是一个世袭爵位,更是大明传承百余年的祖制规矩,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而暖阁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这满是纠结与压抑的暖阁。
一场关于祖制与大义、守旧与变革的交锋,已在这沉默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