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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玉轩杂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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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起那家德国小餐馆“起士林”,我又有一段插话了。

还是在前清时代,有一对德国中年夫妇,跑到天津来,开了一家小糖果店。所有糖果,都是他们夫妇自制的,很为精美。只租了一间屋子,也没有伙计,一切由他们夫妇自理。后来他们又添设了一个小吃部,只有六七个座位。谁知生意大佳,又扩充一间餐室,女主人当炉,男主人则奔走为侍者,并且添了一位助手,这位助手也是德国人。“起士林”的名声传到上海,我们行经天津的,必定去吃它一餐,精美而丰富,价亦不贵。他们对于中国人非常客气,且亦能说中国话呢!

当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起士林的主人,奉本国征召,要回国从军,因为他是军籍上有名的,于是他回到自己祖国,奉令出征去了。但是起士林还是开在天津,因为那时生意甚发达,弃之可惜,因此就由老板娘和那位助手支持经营。这位助手是一个孑然无家室的人,且也颇忠实于他的职业。三年以后,一个凶信来了,老板战死了。一年以后,那个老板娘和那个助手,在天津某一个小教堂结婚了。半年以后,老板施施然回到天津来了,原来说他战死阵亡的消息,并不确实,于是弄得很僵。助手道:“我们不知老板并未战死,误会了,我应当走开。”老板道:“这也不是你的过失,你们已经正式结婚,我应当走开。”老板娘道:“你们两人都不差,都是我的过失,我应当走开。”结果,三个人均未走开,仍旧同心协力经营这个小餐馆。在中国世俗之见的人,觉得有点不合于伦理,可是一班明达之士,却是原谅他们,赞成他们。

我的话又说野了,现在要拉回来,仍说到与梅氏宾客吃小馆子的事。为什么我说我常白食呢?我觉得我时常吃他们的,有点不好意思,有时我说:“今天让我做一个小东,请诸位赏光。”他们笑道:“你点菜是个外行,惠钞也是个外行,瞧他们会收你的钱吗?”这话被他们说中了,我是最怕点菜的。在北京吃小馆子,在座有几个人,都是要每人点一样菜的,问到我,总是交白卷,尤其是北京菜,什么“两作鱼”“三吃鸭”,那种奇丽名儿,我也闹不清楚。到了抢着的向柜上付账的时候,掌柜的总笑眯眯地说:“某爷已吩咐过了,您老请下一回吧!”于是我又吃了一次白食了。

我再说我的看白戏,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梅兰芳在北京,不是长日在家闲居,逍遥自在的,一年之中,便有好多回搭了班子上台唱戏的。在那个时候,几位老朋友,当然要捧场。如冯六爷、李四爷等几位是一定到的,此外还有政治界的梅党,银行界的梅党,都预先为之定座。他们定的都是第二排、第三排位置。两排座位,可能坐廿人,至少也须坐十余人。可是往往坐不到此数,如果两排座位而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位座客,不但减少兴趣,而且有失面子,那就要拉客了,我就是被拉者之一。北京那时候不唱夜戏,大概在下午三点钟开锣,至天黑以后为止。因为北京的电灯太不明亮了,还是一个灯不明、路不平的时代。下午三点钟开演,许多职业界的捧场人,也都没有散出来,我却清闲无事,应该来尽此义务了。

那时上海的戏台,已经改了新式的了,北京还是老样子,四方型的,三面都可以看得真切。主要的是正厅(他们唤作“池子”),捧角的大概都坐正厅,他们所定的二、三排座位,就是正厅。什么是座位呢?原只是一条条加阔的长凳,不要说现在的戏院子里装着舒适的沙发座位,就是要一只靠背的椅子也没有的。中间只有小小的一张半桌,两边都没有桌子。在上海看戏有一种叫作“案目”,招待殷勤,伺候周到,北京是没有的。你定了座位,只有一种看座的。你没有来时,代你看座,来了时把一个大茶壶搁在长凳上走了。这种长板凳坐了真不舒服,然在当时,无论你是什么士大夫阶级,他们都处之泰然。

北京戏院有三种人:一种就是那看座的;一种是绞手巾的;还有一种是装水烟的。看座的连一把大茶壶,大概给他数十文钱小账就是了。绞手巾的却有一种本领,从东面的边厢里,抛上西面的楼厢里的热手巾,在许多观众头上飞过,万无一失。装水烟的更离奇了,一位名角儿上台,你正在瞑目静听,一根长长的水烟管,触到了嘴唇边,吓了你一跳。

至于喝彩,北京戏院子里是不禁的,而且是有些提倡的,如果一位新角儿登台,没有彩声,那是很失色的。可是喝彩却有关于知识与学问,要真赏他的艺术,恰到好处,喝一声彩,那是最有价值,不懂戏的人乱喝一阵,那是令人憎厌的。北方听戏的人,还有故意提尖了嗓子,怪声怪气地喝起来,引人发笑。我是不会喝彩的,他们这班捧梅的朋友,也难得喝彩的,只有一位易哭庵先生,他最欢喜喝彩,连“我的妈呀!”也喊出来。易先生我在北京曾见过一面,他说:“我与你的名字,恰好对照,因为你是笑而我是哭呀!”易先生是神童、是才子、是诗人,是显宦(在前清放了广西右江道)。辛亥革命以后,他也剪了辫子,做了一首剪辫子的古风,把新旧政府都骂得一个狗血喷头。这首古风,我的《留芳记》中倒是载的,想君左处当有遗稿,陈散原先生评之曰:“此诗令人笑,亦令人哭也。”

我的话又说野了,急忙收回来,回到我上文所说看白戏的话。我不是戏迷,尤其对于京戏所知极少。我有许多朋友,虽不是玩票,多少还能哼几句,我是一句也哼不来的。北京是考究听戏的,我也听到好,而不知其所以好。我虽然也是缀玉轩一宾客,也不会定两排座位捧场请客的。不过他们既邀请到我,我又清闲无事,而况兰芳时常有新戏上台,轰动一时,我为什么不去呢?再说,凡是梅兰芳在北京登台的日子,每天不过唱三出戏,不像上海那种戏院子,每天总要排五六出戏。下午三点钟开锣,先唱了两出(按:时人每称“一戏”实应称“一出戏”,我从简笔),到四点多钟后,休息十五分钟,然后梅兰芳登台,唱毕等他卸装以后,便相偕去吃小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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