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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邵飘萍(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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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次,却真闹成一个笑话。要知道北京八大胡同的妓院,是集体的,不似上海租界里的妓院,是散处的。它那里是每一妓院是一个大院落,里面有几十个姑娘,至少也有十几个姑娘,每一姑娘就有一房间,各有领域,未能侵越。

还有一个规矩,别一个院子里的姑娘,不能平白无故到这个院子里来,除非是客人叫条子,那是本院有好处的。再则是客人串门子,带了别院的姑娘来,这个名称,叫作“过班”。那一天,有人请客,飘萍和一二朋友,酒酣饭饱之余,由这个院子,到别一个院子串门子去了,修慧也跟了去。北京这种妓院,也带有一些官派,凡是客人踏进门去,便有一个人为之引导,问你找哪位姑娘,便引导那位姑娘房间去,这种人的名称,叫作“跑厅”。这回修慧跟了飘萍来,那个跑厅瞎了眼睛,以为是带了别院姑娘来了,大呼“过班”,被修慧顺手一个耳刮子,打得那个跑厅鼠窜而逃。

此事非我亲见,朋友告我一时传为笑柄。据闻事后修慧亦深悔之,一个有知识的女子,出手打人,未免有失闺仪,因此也对于飘萍持放任主义,不再步步为营了。女子终是弱者,结果飘萍还是金屋藏娇,自然是胡同中人物,及至飘萍死后,也就“蝉曳残声过别枝”了。

这些琐事我不再述了,再说当时飘萍在上海一住就是三个多月,他在上海本来有朋友,加以我所识的朋友,他也认识了,如余大雄、毕倚虹等等,并不寂寞寡欢。北京的事,由修慧给他奔走料理,呼吁疏通,不久,潘公弼也放出来了,他的事也渐渐地消释了。北洋军阀时代是瞬息千变,此长彼消,但看各方面势力如何。不过以修慧的贤能,我觉得飘萍实有些辜负了她。这次飘萍在上海,小有挥霍,所费也不赀,也不得不回北京去了。初到上海借我的百元,也没有见还,想他已囊无余资,或已忘却。直至明年旧历岁阑,忽由某银行电汇我二百元,附语云:“岁阑兄或有所需,贡此戋戋。”大似前清封疆大吏,致送北京穷翰林炭敬一般,他就是这样狡狯弄人呢。

第二次要抓他的,便是他送命的那一次了。这个时候,我已几年不到北京,连音问也久疏了。我的朋友在北京的也渐少,偶有人从北京来,传说邵飘萍仍很活动,意气飞扬,不可一世。而这时也正是军阀们战斗纷乱的时代。所以我直到飘萍死后,综合友朋所报告,略知其颠末。

据说第二次要抓他时,飘萍也早已有所觉察,也似第一次的避入东交民巷。但对方并没有像第一次的到报馆去捉人,那时潘公弼是否还在他的京报馆,我可不知道了。

所以飘萍虽然有即将被捕的风声,对方却不露觉色,好似没有这件事一般。但飘萍仍小心谨慎,躲在那里不敢出来。迟之又久,一点没有影响,觉这事已经松劲了。飘萍以思家心切,有几次在深夜溜出来,到了家里,他不但有大公馆,还有小公馆,东交民巷冷冷清清,凄凄切切,哪里有家里温柔乡之好呢?

有一天,他从东交民巷出来,遇到了这个倒霉鬼——夜壶张三、张汉举(此人在北京,亦开一家报馆,为军阀们的走狗。夜壶张三这个绰号,是北京胡同里姑娘所题赠的,说他口臭专说脏话也。这个人,后来为了女伶孟小冬事件,做了梅兰芳的替死鬼,丑史甚多,兹不赘述)。张汉举向飘萍道:“你早没有事了,我深知道,何必再躲躲闪闪呢?”飘萍因为知道他常奔走于这些军阀之门,常能刺探些消息,因此有些信他的话,而且好久以来,对方一点没有什么举动,躲在东交民巷,要到何日为止呢?所以他放大了胆子,住到家里来了。

谁知对方并未把这事放得轻松,张汉举哪里会知道这种事,只不过他在自己瞎吹,以为他能在那里参加机密,出来傲示于人罢了。飘萍从东交民巷出来,早有侦探追随其后,经详细侦察,确知飘萍那夜住在家中,便拦门捕捉,把飘萍押上囚车去了。那时候,北京的势力,属于奉派,张宗昌、张学良均在北京,军政执法处是王琦,就是他奉命捉人的。飘萍捕去了,家人惶急,友朋们极力想法援救,但是无济于事,当夜已在东刑场秘密枪决了。

有人问:“邵飘萍到底犯了什么罪呢?”说是共产党。问:“有什么证据呢?”却是没有。那时候,这些凶残的军阀,不问捉到任何他所敌对的人、痛恨的人,给他一顶红帽子戴,说是共产党,也就完了。甚至于自己的姨太太,红杏出墙有了外好,捉了这个男人来,也说是共产党,枪毙了。但是飘萍究竟总有他们所视为犯罪的原因的,他只是一个新闻记者,为什么既无告发,又不审讯,便把他处死,这是否其中有不可告人的事,难于宣布呢?

据友人传述,略可置信者有二事。一为泄漏军事秘密,这件事,大家可以意想到的。在此争权夺利的世界,以飘萍的职业,与他的大胆,即因此而把生命牺牲了,又何足怪。一为他虽然不是共产党而与共产党联络的,时人谓之“亲共”,这也难于否认。因为飘萍当时交游既广泛,思想又激进,不知不觉的他们就目为“同路人”了。还有一说:飘萍近与冯玉祥甚为接近,玉祥是到过莫斯科的,更传说冯玉祥与他有经济关系的,凡此语言,都成为飘萍催命之符,这次罹祸,是否因此,亦难断定。

再要问:北京那时是奉派的天下,张宗昌、张学良,都在北京,王琦不过是执行死刑的人,主动的究竟是谁呢?可是多数人说张宗昌,少数人说张学良。这也不难推想,张宗昌为了林白水丑诋潘复为肾囊,只一句话便说:“毙了他!”簇新鲜的事儿,可以作为旁证,而况执行者又是那个刽子手王琦。至于张学良似乎不像张宗昌自称老粗,绿林大学毕业,而比较有深谋的人。飘萍出事后有许多平日拥护少帅的人,都为之分辩,但有一客云:“为了疑心他夺权而杀了他的父执杨宇霆,又何惜乎这一个新闻记者呢?”飘萍死矣,至今还成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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