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邵飘萍(下)(1/2)
我到北京不下五六次,有时在天津也就停留下来。那时火车已通,从没有乘过轮船。但最初的火车,还未能联运,即如沪宁为一段,津浦又为一段。直到了联运以后,从上海可以直达北京,这便可以从我住居的爱而近路庆祥里踏出数十步,走进北火车站,登上火车,一直可以到北京东车站下车。名称也改为京沪铁路了,这是何等的便利呀!
到了北京,我总是住旅馆,只不过在邵飘萍家,住了也不到半个月。那时张岱杉先生也曾邀我住到他家里去,那是一个大公馆,排场极阔,仆役众多,我总觉得不便,不如住旅馆自由得多。在天津我也是住旅馆,我为什么有时到了天津便停留下来呢?因为在天津我也有许多朋友,我的老友钱芥尘,在那里开了一家报馆(报名我已忘却),我也住过在他报馆里,帮过他笔墨上的忙,当时天津与北京,就像北伐以后的国民政府迁都后,上海对于南京,做了首都的一个屏藩。因两处都有租界,那些贵官巨商,都似狡兔的在那里营巢窟呢!
我有一次到北京,并不是住在飘萍家里。这一次,从北京回上海的时候,在东车站已经上了火车,飘萍忽来送我。恰遇章行严夫人吴弱男女士,在我车厢隔邻,其时行严在上海大病,夫人急往省视,因托飘萍打电报到上海去。这一回事,我在前章已经说过了。我们正在谈话的时候,火车却已到了开行的时刻,站长挟了两面红绿旗,走进月台来了,飘萍也就急忙忙跳下车去。谁知道一次火车送别,早有侦探跟在他的后面,或者是防他搭着火车,离开北京。幸而飘萍很机警,就在送我的当天晚上,避到了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去。
到了明天,不客气地便到京报馆来抓人了。飘萍当然未被抓去,却把京报馆的主编潘公弼捉了去,着他时交邵飘萍来,才可释放。
写到此,我还有一个闲笔,也得叙一叙:当飘萍送我匆匆下车时,把他一枝手杖,遗留在我车厢里。及至发觉,他已在月台上,我即在车窗里将手杖伸出去,但火车已蠕蠕动了。飘萍忙说:“不要了!不要了!那手杖送给你,作为一个纪念。”这话不过是一个戏言,这些小事,不足置意。我把这手杖带到上海家里,置诸壁角,我那时不用手杖,六十岁以后,渐渐用起手杖来了。也曾买了几枝手杖,都不趁手,因觉放在壁角飘萍所赠的手杖,长短适中,提在手里轻松,便取来用了。一直地用着,直到飘萍被害了,也是用着,有两次在电影院里遗失了,也还是失而复得地找回来。几年来流离转徙,一切书稿文物都散失,而独此手杖,长随我身,我今写此稿时,这手杖尚植立壁间,当时飘萍说,给我作一个纪念,真是一种谶言呀!
我回上海,飘萍的那个遭遇,绝不知情。我还写信到他那里去,谢他车站送别,并告以章行严的病已痊愈。但没有得到答复,这也是常事,“惯迟作答爱书来”,我们也常有此病,何况他是个忙人。迟之又久,在上海报上微露一点消息,说邵飘萍有被捕之说,已避入了东交民巷,至于为什么被捕,哪一个机关要捕他,也没有记载。以我推想,总是在他的通讯上出了毛病,因为人家关于政治上秘密,被你泄漏出去,那就有应得之罪了。我本想写信给修慧,问问她的实际情形。既而一想不好,人而至于要被捕,必然检查你的来往书信,未可冒昧从事。并且即使我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未能于他有益,所以想写又搁笔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光景,我在家中午饭以后,有人打电话来:“喂!你知道我是谁呀?”我一听就听出飘萍的声音,我便问:“你怎么到上海来的呀?几时到的呀?现在住在哪里呀?”一连串的问话。他说:“我刚刚到,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你。我住在西藏路某一旅馆某号房间(按:所云西藏路某一旅馆,不是远东饭店,我已忘却这旅馆的名称,那只是一个中等旅馆),你可以就来吗?”我说:“我可以立刻来。”他说:“还有一事,我到此旅费已竭,你可以借给我一百块钱吗?如不便,少些也无妨。”我说:“可以!可以!”
我想,住这等中级的旅馆,一百块钱,可以供一星期之用呢。到了旅馆里,知他住在楼上,门口旅客牌上,却写的是赵先生,赵与邵音相近也。不去管它,推进他的房门,却见另有一位年轻女子在座,飘萍连忙介绍道:“这是张小姐,我们一同从北京来的,她是无锡人,要回去望她的妈妈,我们作伴同来的。”这位张小姐,年约二十一岁,貌仅中姿,看她的态度一切,似为北京胡同中人。并且既是回无锡要看她的母亲,为什么经过无锡不下火车,一定要跟他到上海来呢?后来询之果然,原来飘萍施金蝉脱壳计,在八大胡同里,找到一位相识的,权为临时夫妇,以掩侦者之目,那就是这位张小姐的内幕了。
至此我方知那天东车站送我,即有侦探跟随其后,幸即发觉,遁入东交民巷,明日将潘公弼捕去,都是飘萍亲口告我的。至于为什么被捕呢?在我那时假想的不差,确是为了泄漏政府的政治机密。不过当时飘萍还不服气,我记得这还是段祺瑞执政时代吧,飘萍说:“这些军阀,鬼鬼祟祟,捣乱世界,设计害民,我偏要撕破他们的秘密。”但究竟是什么一件事的秘密?在何处泄露了他们的秘密,飘萍没有说得清楚,我也未便穷诘他了。人家说:飘萍的通讯机构,不独为报馆,也有个人的。那是我所未知。也有人说,飘萍对于日本的报纸,也担任通讯的,我更不知道。不过那时中外通信,并不禁止,日本也有通讯社在中国,北京、天津、上海,还开有好几家日本报社呢。
飘萍来了不到一星期,好像个人经济上已有活动了,于是资遣了那位张小姐回无锡去,他也迁居于南京路一带的高级旅馆。最初汤修慧的来信,都寄到我家里转交的,后来他有了固定地址,就不必由我转了。我曾问过他:“你既出走,而公弼又被拘留,这个京报馆、通讯社,如何办理呢?”他说:“这个不用忧虑,修慧自能料理。前天她来的信上说,公弼被拘,公弼太太屡次来吵,除了薪水照发外,还有公弼别的进款,也要我们担任。当然是我移祸于他,据说现在也调停好了。现在我们先要把公弼保出来,修慧正在设法办理此事。”我觉得在现代妇女中,如修慧其人,殊不可多得。
飘萍是性情高傲不可抑制的人,他什么人都不买账,但对于修慧却有些吃闪。飘萍与修慧本非元配,他在金华是有糟糠之妻的,不过没有读书识字,深居内地,未免有些土气。他自与修慧结合后,金华也就不回去,好像是离弃她的样子。倒是修慧叫人把她从金华接到北京来,与之同居。又,修慧无所育,这元配太太,却生了一个女孩子,玉雪可爱,修慧非常爱她,视如己生,这都是寻常妇女不可及处。我住在他们家里的时候,有一天,两人大吵嘴,也不知为了何事,我这个鲁仲连,只好作一个无理绪的排解,最后还是飘萍折服了。
更有奇妙可笑的事。飘萍好冶游,加以他结交的,都是要人幕府所称为智囊人物,可以探取得秘要新闻的人。那就花天酒地,无足为奇,而正于此间,可以在无意中得多少大好资料。于是逛胡同,叫条子,成为家常便饭。修慧不能禁止,便即说:“我也去!”飘萍笑说:“这如何可能呢?哪有带着太太嫖堂子,吃花酒之理。况且满桌子都是男客,而其中却有女宾,似乎成为笑话。”修慧道:“谁敢说是笑话?我就要训斥他们一顿。谁是定了这个法律?只许男人吃花酒,不许女人吃花酒,你们还叫着男女平权,却事事排斥女人。”飘萍无可如何,也只得让她同去。
到了胡同的院子里,飘萍有许多朋友是认得修慧的真不敢笑话她,只说:“邵太太也来了,欢迎!欢迎!”入席以后,大家都叫条子,她也叫条子。(叫条子,即如上海妓院中“叫局”,乃召妓侑酒之意。上海妓院印有局票,此间则用红纸剪成纸条,写所召妓名于上。)这个时候,北京正筹开国会,各省议员,云集京师,而上海妓院主政,也派了艳名噪一时的红姑娘,到北京来淘金,时人谓之“南花北植”。修慧就把上海最著名的姑娘叫来,她们不知征召者乃是一位女人。方错愕间,修慧却是一口吴语,先自招呼她们,说自己也从上海来,和她们称道姊妹,一点不搭架子。于是这一班花界姊妹,大家称赞邵太太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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