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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邵飘萍(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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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而又开一个通讯社了,通讯社在北京已是很多了,不是我说有几百块钱就可开一个通讯社吗?他这通讯社附在报馆里连几百块钱也可以省。原来这些通讯社都有背景,或属于某军阀,或属于某政党,发稿给北京各报馆,以作宣传之用。他有了他的通讯社,一、可与别的通讯社作交换利用;二、可以采取对外通讯的材料;三、可增加自己报纸上的新闻;可称是一举而三善备也。其实这些通讯社是可笑的,属于某一军阀的,只为某一军阀说话;属于某一政党的,更为某一政党宣传,他们不需资本,只要有一具日本的油印版,一刀中国的毛边纸,便可解决了。此外便有社长的薪水、采访的薪水,向他的后台老板报销,实在只一人兼之,广东人所谓“一脚踢”,而且东抄西袭,毫不费力。

为什么我说飘萍的为各报馆特约通电,独擅胜场呢?那是我亲知灼见的事。他的发电报,每天有三个时期。上午,如上海各报馆一样,无所事事。下午三四点钟,报馆及各通讯社的报告来了,那都是普通新闻,他先发一次,往往自己不发,托人代发(其时潘公弼为《京报》编辑主任,常为他代发)。夜来九十点钟,有些政治要闻,是属于当天公开的,再发一次。这两次都是发的新闻电。如果发第三次电,必在夜间十二点钟以后,那就非他亲自发出不可,且不拘于发新闻电,常发三等急电,甚而至于可以发密电,也是有的。

有一次,我到了北京,汤修慧邀我住在他们家里,这正是北洋军阀繁盛时期。我觉得飘萍这时交际已经很广,每日下午多半不在家中,夜夜有饭局,什么报馆、通讯社,他都不大问讯。及至夜阑人散以后,回到家里,他才忙了。第一是打电话,他所通电话的那里,都是可以得到政界要闻的几位朋友,大都是出席于政治会议的秘书长,或是各部总长的智囊团,当然那是最好的秘要新闻。不过飘萍是有斟酌的,有的发出去,可称独得之秘,有的觉得关系颇大,只好按住不发的。这些电报,就是在十二点钟以后,要发三等电的了。他的电话在书房里,我适睡在后房,因此略知其事。那时我已出时报馆,不与问新闻界事,故他也不避忌我。

住在飘萍家里的时候,有一天早晨,修慧和我说:“今天晚上,振青要在家里请客。”我忙问请的是什么人?修慧说:“都是那些官老爷,我也不管,也不大清楚。”这个时候,交际应酬场中还是男人世界,凡是有什么宴会,即在家中,女主人亦不列席的。不过修慧所以告我,知道我不能高攀这班阔佬,通一消息给我。我知其意,那天下午,就出去访朋友,串门子,吃夜饭,打游击战去了。及至回来时,他们家里还是宾客喧哗,我只见那个孙大胡子孙宝琦,正在兴高采烈地打牌。我便一溜烟地跑到房里去睡觉了。

谈起孙宝琦的打牌,我又有个插曲了。那个时候,北京赌风极盛,麻将牌已是家喻户晓,而舶来品的扑克牌,尤为首都人士所欢迎。至于军阀中这班老粗,还是以为传统的牌九来得爽快。可是这位外交部孙宝琦总长,酷嗜这个方城之戏,但是又打得手段奇劣。他有一个癖性,凡是摸到了中、发、白三张牌成为一刻时,便将这三张牌,合在台面上。有一次,起手就得了三张中风,洋洋有得色,照例合在台面上。随后他又摸到了一张中风,也不开杠,也不丢去。及至人家的牌和出来了,他才拈出那张中风来,说道:“谁有中风?台面不见,可是被我扣留住了。”有人问道:“那您合的是什么牌呀?”翻开来却是三张中风,大家都哈哈大笑。这是修慧讲的,她说:“他是外交总长呀!怎么如此糊涂?”我笑说:“那便是郑板桥所说的‘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了吧。”

我住在飘萍家里的时候,长日无聊,飘萍总是出门去了,修慧说:“我们来打个小牌吧!”我们也是常常打的。除我与修慧两人之外,到外面编辑部里找两人便行了。但编辑部里只有潘公弼一人在,还是三缺一。修慧道:“我们可以找徐老四。”徐老四何人?那便是凌霄汉阁主徐彬彬是也。本来自从黄远庸被害后,《时报》的特约通讯,后起无人,飘萍又懒于写长篇大论的通讯稿的,于是我就介绍徐凌霄,倒也写了有好几年,现在久已不写了。他在北京穷困得很,和飘萍也认识,因为写通讯时,我叫他到飘萍处探访新闻。现在飘萍知他经济困难,在京报馆为他位置了一职。

修慧便命仆人去请徐四爷来,因他住得相近。我因问徐老四境况如何?她说:“他这个人太疏懒,不活动,在北京此刻这个地方,正是要手打脚踢,那他就吃亏了。他倒是老北京,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家眷。他弟弟一士,却在天津,是人家称为掌故家的。”正说时,徐凌霄来了,穿了一件旧袍子,双袖都污黑了,真有些落拓不羁的样子。偏有那个修慧老给他开玩笑,冲着他道:“徐四先生!您今天洗过脸吗?”徐凌霄虽别号彬彬,却也是嘻嘻哈哈的。

过了一天,我去访问了徐凌霄,直到了他的房间里,这间房,既是他的书房,又是他的卧房。桌子上乱七八糟,堆着许多不可究诘的书籍,卧**张着一个月洞帐子,怎叫“月洞帐”呢?那是四周围全都围住,只在帐门前开一圆洞,人要蛇行而入的,这种帐子,在夏天防蚊最好的,但是北京很少蚊虫,问了他,他说:“虽无蚊子,也有一种百蛉子,甚而至于还有蝎子。”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以好奇心,向那月洞门里张了一张,便觉有一股气息冲鼻而来,不是吴刚砍的木樨香味。再一窥看,则见线装木版的整套书籍与痰盂、茶杯,分庭抗礼呢!

至于他的弟弟一士,我只仅见一二回,他们有个一元聚餐会,我曾临时加入过。何谓一元聚餐会?就是每人取出一块钱来,聚餐一次,那时物价廉,有八人至十人,也可以得丰美一席菜呢!座中许多同文同志,可惜我此时都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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