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故人重逢(2/2)
“那是!老翟人品一流的!”格格转而以过来人的姿态指导着景宁婚事的细节,两个女生把楚端排除在话题之外。
楚端沉默的听着,眉目间冷漠渐显,情绪莫辨。
格日勒说的热闹、景宁听的多说的少,眼前这一幕也依旧是当年的情形:哪怕楚端身边有正牌的女友昭示着他和自己的毫无瓜葛,名叫景宁的傻女孩也会抑制不住的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而且心甘情愿。就像现在,和格格聊着翟远林,而她全部心思都迁延在视线余光里的楚端——驾驶座椅没有遮挡住的半个背影:他的黑发比从前短了、竟然有白发隐约。
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再见时只会更亲近。有些人一万年不见,就算变了容颜都不会生疏还会是心中隐秘的倾听者;有些情意无论淡漠多少年,只要提起就会温暖、让人流连难舍。比如旧日同窗。共有过最清澈美好的年华,再见面时,无须遮掩、不用伪装,只会更加坦诚。
景宁的“迟到”让她成为了“最不可原谅的人”。当楚端替她推开包厢的门时,聚齐等候好久的同学们在她还没分辨清谁是谁之前,已经群起而攻之,只听到“罚酒”两个字,此起彼伏。
楚端看着景宁面前一串斟得满满的酒杯有些担心,上前想解围:“她是遇上空中流量管制了。”
“这么专业!”格格的老公章博士颇为受教,拽了楚端问,“啥叫流量管制?我被管制好几次了,到现在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
楚端笑笑不语。景宁却也则不领楚端的情,已经干脆的在认罚了,挨个接了面前的酒杯,倒进嘴里后依次还了空杯回去,毫不含糊。这可着实惊倒了所有人,加贝竖起大拇指:“豪气!”
几位女生看不过去,说男生欺负人,要理论。大国嘴里叼着烟,张开双臂拦住她们,仰着脸、喷着烟,说,“去去去去去,景宁都不说什么,你们着什么急?”
景宁微微红了脸,酒气冲的眼里水光**漾,挽起袖子拽过酒瓶,反被动为主动,挨桌挨个的敬酒碰杯,全部都是一干到底,拦都拦不住。聚会的**就此开始,不管谁是谁、也不论是谁的酒杯,有酒只管喝。你来我往,闹哄哄的满地都是腿,椅子被推得到处都是。
格格远远的看着景宁目瞪口呆的:“这家伙,怎么变成这样了!”
章博脖子上挂照相机、手里拿着摄像机,忙得不亦乐呼,抽空坐下来在格日勒身边扒拉几口饭菜,说:“这才是女强人的谱。当年滴酒不沾,现在我看三五个男人喝不过她。我是怕了她了,她最好别来找我。”
事实证明怕什么就会来什么,章博的念叨声未落,景宁就过来了,手中的酒瓶倒立、瓶口朝下对着章博的酒杯就倒。章博见这阵势就要跑,景宁另一只手的食指隔空点住章博,有黑世老大的排场:“别动,我就是找你来的。”
章博被吓到:“我不能喝,我喝不过你,我真不能喝。”
景宁微醺状态,轻蔑的睨一眼他不说话只是倒酒。格格也紧张了,伸手想抢酒杯:“宁子,他真不能喝。”
景宁拨拉开格格的手,“去,和你没关系。”
“我是谁?我端的酒你也敢不喝?”景宁双手端起杯子递到章博眼前,水亮的眼睛盯着他。
章博心里毛毛的双手接过,挣扎着,“我意思意思抿一口就行了,酒量真的不行,还得负责照相呢。”
景宁当没听见,杯子和章博的杯子相碰,酒水溅起,两只杯里的酒花互相掉进了对方杯里。景宁一手摁在格格肩上,对章博说,“博士,我和格格是亲姐妹,亲的,比亲的还亲。我亲眼看着你们恋爱时你怎么欺负她,。其实你是个好男人,格格为了你坚持到现在不容易,她比你难。这个世界你不会找到第二个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的人。现在她是你孩子的妈,你要好好对她,不能再让她为你受委屈。她的苦我一直看在眼里,我告诉你,换成任何其他女人、哪怕是换成男人,不可能为了和你在一起吃这么多苦。你不要以为她这是应该做的,是因为她真的爱你,你惜福吧你。”
景宁素来偏袒维护格格,也因此对章博很是有些意见,和章博多年来不是很对盘,但彼此知道都是真心为了格格好,所以也很客气。景宁这话说的语无伦次,三个人也都明白其中意思。格格听的红了眼睛,章博喉结动了动,看看格格,毫不含糊的把酒倒进嘴里,脸瞬间就红了,晕晕忽忽的坐下。格日勒着急,埋怨景宁,“他酒精过敏你又不是不知道?”
景宁醉眼迷离,极慢的捻转着手中的酒杯,说,“我还酒精过敏哮喘呢,我都喝,他有什么不能?格日勒,你这样护着他,他未必领情。越是配合男人的女人越不值钱,他会以为他是你老板,以为你是他下级,以为和你结婚不是什么值得领情重视的事情,就像那个翟总一样。”
格日勒担心老公,扶着章博去沙发坐。四下看看,招呼角落里独自玩手机发短信的楚端:“楚端你过来,看住这个酒鬼,别让她再喝了。”
楚端不是凑热闹的人,越是沸腾的场面他就越冷。此时他滴酒未沾,是场子里独醒的一个。楚端过去坐在景宁旁边的椅子上:“吃点东西吧。”
景宁偏过头歪看着他,笑:“楚端?”
楚端淡淡的:“你喝多了。”
景宁摇头,对他神秘的眨下眼:“早着呢,我的量,他们量不出来。”
楚端翘起唇角笑,重新打量她,“没想到滴酒不沾的三好学生变成海量了,当初的系主任只怕要被你吓到了。”
景宁软软的坐向身后的椅子,椅子位置略略有些歪,楚端怕她坐不稳,手飞快的把椅子拉正。景宁没有留意到,坐下来下颌支在手腕上,她晕了酒,双颊清浅的一抹红霞,桃花映水般潋滟晶莹,盈盈的笑着,头倾向楚端小声的说,像是说着秘密,“我这是威慑战术。”
“哦?”楚端的眉微微扬起。
景宁最喜欢看他这个表情:头略略的歪着,一字平眉舒展开,长而直的睫毛就完全的翘起来,所有的心思被半遮的眼帘掩去大半,有些坏、有些乖,很撩女孩子的心。景宁苦恼的看着他,“怎么办,我还是这么喜欢看你,要是能多说几句话就更开心。可是我有什么好跟你说的呢?”
楚端不说话,昏沉的光线下眉目笼着阴影,目不转睛的盯着景宁,寻找她与毕业那天的不同和相同之处。
景宁的手指斜斜的晃点向觥筹交错的同学们,开始解说她的“战术”,“我第一次喝酒时一口气喝了一高脚杯,满满的,白酒,辣死了。把那些准备灌我的男人吓走了,你猜他们说什么?”
“说什么?”
景宁嘻嘻的笑,**漾着酒气水光的眼波游了回来,焦距不准的绕着楚端转,得意中傲气更甚,“他们说‘这女人喝酒让人害怕’。我一战成名。从那以后没人敢挑战我,包括男人。”
目光缠绕,楚端痴痴的失了神,喃喃着端起面前的杯盏,“我和你喝一下吧。”
“不跟你喝,你的酒喝了难受,我去找加贝玩。”景宁要走,不料被楚端轻轻的拽了她的手,“别再喝了,和我说会儿话。”
景宁被酒精麻木的末梢神经没有感觉到他冰凉手指的牵扯,划着慢摇的舞步、轻旋慢转着向酒意酣畅的热闹核心走过去,提高声音喊着:“加贝加贝,什么时候去唱歌,我想跳舞。”
加贝已然从翩翩佳公子壮硕到膀大腰圆,无论身份还是体重都晋升为重量级。他脸红脖子粗的招呼着:“走走,去唱歌!”
于是散场,转战KTV。
景宁在包厢里跳了一会儿就出来了,盘旋在走廊尽头的小厅里散酒。格日勒出来找她,索性陪她窝在沙发里歇着,格格问:“难受?”
景宁摇摇头:“我受不了鼓点声,震得心慌。”
“那你还嚷嚷着要唱歌跳舞?”
“咦,这不是你策划的?吃完饭来唱歌?”
“程序虽然是这样的,我还以为你那会儿是想躲开楚端找借口呢。”
“关他什么事。”景宁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这次遇到的楚端,他瘦了、也沉稳了,比从前爱笑,不再一身反骨随兴而为,偶尔还适应气氛的说说笑笑。想来每个人都会被磨的收起棱角,在世故中学会顺势和应酬。但景宁感觉得到,他眼里的精光和不驯服只是收敛起来被更好的藏到了骨子里,桀骜冷硬根本没有消失。
格格说起同学们,“加贝还是只缠着你,就听你的。”
景宁手一摆,“他这招都用老了。从前也到处宣扬和我关系不一般,其实一心都转着茵茵身上,不过是把我当靶子招牌,他进可攻、退可守而已。”
格格嗤笑,“你不也是表面上和加贝不一般,藏着自己对楚端的心思?你俩倒是一个战术配合挺默契的。知道我为什么在车上当着楚端的面提翟远林不?”
为什么?景宁当然清楚。格格这算在提醒:你是要结婚的人了,和楚端保持适度的交往距离;也是对楚端说,景宁是有主的,你少招惹。
景宁觉得累,“不聊楚端你嘴痒啊?茵茵呢,现在还是一个人?我顾忌着她离婚的事,没好问她境况。”
景宁想起同茵茵握手时,茵茵掌心的老茧厚厚的,很硬,是常年做家务的手。
格格说,“我倒是问她了,又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女儿。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刚一岁,很漂亮。”
“那还好,也算有着落了。第一眼我都没认出她来,憔悴了,笑起来都能看到皱纹,当年那么水灵的一个江南姑娘。”景宁说。
格格叹息,“你来的晚没见到加贝看见茵茵时的样子,加贝闷在一边好半天不说话,狠命的抽烟。茵茵当初是嫌加贝穷,嫁了个有钱人,结果呢?半年不到就离了。要是和加贝在一起她现在得多风光,何况加贝对她死心踏地的好。唉……”
景宁摇头,“否。加贝要是娶了茵茵未必能发达起来,只怕是挖出心来的要对老婆好,做了妻奴在家当煮夫,根本不会想着发财致富。人啊,真是奇怪,不置之死地不能再生。”
格格侧目看她,“你这想法真奇怪,又现实又冷酷,不过也有道理。对了,还没说你呢,越发不简单了啊,灌我老公酒,几句话能把他说得眼睛都红了,我这么多年为他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他都没感动过。”
景宁笑,“我那不是喝多了嘛,适合煽情。可惜才能聚一个周末,下周一还要回去上班做牛做马。”
“怎么又说散伙?”说这话的是出来找景宁和格日勒的加贝,他只听到一个话尾巴,过来抓了景宁的手臂,“走走,去跳舞。”
景宁意兴阑珊,摆手,“跳不动了,我醒酒呢。”
加贝吨位十足的坐在景宁旁边,沙发一下子就陷进去了,他的胳膊乍开作势要往景宁肩后放,问,“能搂你一下不?以前只在跳舞的时候才让摸摸手,小气的!”
两个女生止不住的哈哈大笑。格日勒挪到加贝的另一侧坐了,双手主动的去扯了他的臂膀挎上:“让我搂你一下,行不?”
景宁学着格格的样子,把颈后加贝的胳膊拽下来也挎在臂弯里:“让我也搂你一下,行不?”
这样的亲昵在四年的大学生活里完全是不可想象的,此时都在社会上滚了几层尘土,便也不把手牵手看得那么神圣、那么有象征意义了。三个人笑闹成一团,楚端正好出来,拿着手机找安静地方打电话,被熟悉的笑声和人影吸引住,脚步便转了过来,唇角一歪,赞叹着,“加贝逍遥。”
加贝夸张的张大嘴笑,肩膀耸动笑声震顶,像京剧里的武生:“呼哈哈哈,来来来,照张相裱起来,放到最大,挂我办公室的墙上。”
楚端举起手机就拍,格格忙把脖子上的单反递过去,“专业点专业点。”
楚端摆弄两下,递回去,“不会用。”
“真没用,你站过去,我拍!”格日勒端正相机。
加贝甩着双手遗憾的什么似的,埋怨楚端,“你看你看,本来是两朵花护着我,现在变成你跟我抢一朵了。你从来都不缺花,干嘛和我抢嘛。”
景宁则避开楚端,迈出一步把镜头里留成两个男人:一个珠圆玉润、一个瘦消昂然。她笑嘻嘻对加贝说,“我不跟已婚男人合影,我怕嫂夫人举着大刀来找我。”
加贝哈哈笑,“没事,不让她看见。男人嘛这算应酬,是吧,楚端?”
楚端没笑,只是一心二用的玩着手机,抬起眼梢瞄一眼景宁,意味不明的眼暗沉无波。
格格叉腰做悍妇状,对加贝咆哮,“敢把我们当‘应酬’?你皮痒了?”
正说笑着,章博出来找人,“唉唉唉,怎么都跑这儿了,回去唱歌,回去回去。”
几个人被赶鸭子一样赶回包厢,有男生正努力嘶吼着《死了都要爱》,看见楚端进来救命一般把麦克往楚端手里塞,边咳嗽边说:“歌神,你来,我吼不动了。”
楚端不推辞,接过来就唱。暗室里,橙红黄绿各色灯光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上窜下跳,墙上的投影里是这首歌的MV,耀目的烈焰汹涌,翻卷着灼人的金黄,恨不得把黑暗焚烧殆尽一般。楚端低低吟唱着,仿佛原唱歌者降临,包厢里的笑闹声顿时息偃。他声音压抑至极,像酝酿着暴风雪的浓厚黑云,有令人窒息的力量在隐忍。
景宁看到角落里加贝给茵茵递过一瓶啤酒,两人间脉脉无语的安静是无形的屏障把他们同周围隔绝开来,身旁的同学们默契的不去打扰他们。光线很暗,他们低垂着头私语着,旁人看不清表情。
楚端的声音已然狂野,副歌部分他把声音瞬间彻底放开,趋近于竭斯底里。他在景宁和巨大的投影之间,逆着光,一对生死纠缠的男女在楚端背影后铺展开誓死绝恋的刚烈和焚烧的力度。
“……穷途末路都要爱……”
歌词震耳击打着景宁的心,她头晕目眩,看着加贝、茵茵,格格、章博,看着楚端,酒忽然就醒了,混沌麻木被蒸发得一干二净的酒精提取过滤一样无影无踪。
眼前是纸醉金迷的沉迷放纵,她则清明至极,想到了无限的身外事,比如翟远林、比如不知道算不算开始筹备的婚礼。
楚端的声音还在攀升,完全彻底的用本色和嗓子唱,摒除技巧、没有修饰,淋漓尽致的在喊,唱着歌里的话:“死了都要爱……”
景宁的烦躁终于被这首歌和唱歌的人弄得突破燃点、忍无可忍,她悄悄的离开了包厢。身后,楚端的歌声缓缓降落下来,清亮低沉,像焚烧之后的灰烬,无力、疲惫、无憾、满足,吟诵着、更像叹息般念出最后一句歌词:“爱到沸腾才精采……”
景宁关上门,把自己和这烦人的歌声隔绝开来。
<!--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