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尽灭（1/1）

陈湛一连三问，声音很轻，只有面前扫地僧能听到。“如果没有，那大师的标准，是怎么定的？”他向前一步，周身气血威压，再次爆发，直逼老僧，“是强者为尊吗？若是如此，那现在本座比你们少林更强，...暮色如墨，沉沉压在居庸关残破的城垣之上。断戟折矛斜插在焦黑的夯土里，几缕未熄的青烟从坍塌的箭楼缝隙中飘出，混着铁锈与血腥气，在晚风里飘荡。陈湛独自立于关隘最高处，玄色披风猎猎翻卷，衣摆染着暗红血渍，却无半分狼狈，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俯瞰着脚下绵延至天际的燕山余脉，山势起伏如龙脊，而那龙脊尽头，儒州城池轮廓已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再无险可守，再无障可凭。身后，惊蛰三人静默伫立，剑鞘垂地，肃然无声。他们亲眼目睹师父一人破伏，两时辰间毙敌三百二十七人，其中通玄境秘卫六名，皆被一掌震碎心脉，尸身倒飞撞入山壁，嵌在石缝之中，形同活葬。那不是厮杀，是裁决；不是搏命，是碾压。他们甚至未见师父动用过兵刃，只有一双肉掌，便将辽国最后的精锐意志，连根拔起，碾作齑粉。“传令。”陈湛声音低沉，不带起伏，却如金铁相击，“王光祖率左军，取儒州；李光禄率右军，取檀州；本座亲领中军，直扑幽州。”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鹰唳穿云而至。一只灰羽苍鹰自天际俯冲而下，爪上系着一枚铜管，翅尖沾着风霜，落地时双爪微颤，显是长途奔袭、力竭将死。立冬眼疾手快，伸手托住鹰腹，取下铜管，指尖一捏，管身应声裂开，露出内里素绢密信。惊蛰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神色微凝，随即双手呈上：“师父，西夏急报。”陈湛接过，目光掠过绢上墨迹，神色未变，只眉峰略略一蹙。信是赵青檀亲笔，字迹凌厉如刀锋刮石：【李秉常已于三日前，携残部逾三千，弃兴庆府，遁入贺兰山北麓戈壁。段正淳遣大理镇南军五千，绕道黑水河谷，截其归路；吐蕃赞普亲率本部精骑两万，自沙州南下，合围于白亭海畔。李秉常困守孤寨，粮尽援绝，昨夜已斩马祭旗，欲作困兽之斗。然……寨中忽有火起，非我军所纵，亦非吐蕃、大理所为。火势自寨心蔓延，烈焰腾空三丈，焚尽粮秣军帐，更烧毁寨中祠堂——内供西夏太祖李继迁、景宗李元昊灵位。李秉常亲见灵位化灰，当场呕血三升，昏厥不醒。今晨醒来，拔剑斩断左臂，以血书‘天灭’二字于寨门，悬首于旗杆，余众溃散。白亭海畔，唯余尸横遍野，焦骨如林。】陈湛读罢，将素绢缓缓揉成一团，五指一收，纸团化为齑粉，簌簌自指间滑落，随风而散。“天灭？”他唇角微掀，笑意却无半分温度，“他李家夺我大宋西北百年，屠我百姓十万，劫我商旅无数，焚我书院七所，掘我汉家祖坟三十六处……如今祠堂一烧，便喊天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惊蛰三人，声音陡然沉肃如渊：“记住了——此战之后，凡西夏宗室、一品堂核心、承天寺护法僧、各州节度使以上官吏，不论降否，尽数诛绝。妇孺若愿归化，编入匠籍，发配岭南开矿；若怀异心，或私藏兵器、焚毁户籍、拒缴田册者，阖家连坐，斩。”惊蛰三人齐齐抱拳，声如金石：“谨遵师命！”陈湛不再言语，转身迈步下关。靴底踏过碎石与凝固的暗血，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他步履不快，却每一步都似踩在天地节律之上，身后三人紧随，四道身影在残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如刀锋刺向北方。三日后，幽州城。这座燕云腹心、辽国南枢，曾是萧远山执掌斡鲁朵秘卫的总坛所在，城墙高厚，箭楼林立，瓮城之内更有三层叠垒的弩台，可同时发射千支劲矢。城头辽军虽面如死灰，却仍强撑战意，将最后一面狼头纛高高竖起，鼓声沉闷如垂死心跳。陈湛未令攻城。他只一人，立于幽州城下三百步外，负手而立，仰首望城。城上辽将认出此人，浑身汗毛倒竖，嘶声下令：“放箭！放箭！射死他——！”刹那间，箭雨倾泻而下，密如飞蝗，破空之声撕裂长空。陈湛未动。箭矢距他头顶三尺，骤然停滞，仿佛撞上无形铁壁，嗡鸣震颤，随即寸寸崩断，如枯草坠地。城头一片死寂。陈湛缓缓抬手，五指虚握，向上一提。轰隆——！整座幽州东门，连同两侧百步城墙，竟自根基处轰然断裂！巨石翻滚，夯土崩解，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那面狼头纛连同持纛的辽军校尉，被一道无形巨力裹挟着，直直抛向半空，尚未落地，校尉胸膛已凹陷下去，口喷鲜血，死状如被巨锤砸扁的泥俑。烟尘尚未落定，陈湛已迈步前行。他踏过断墙，踏过碎石，踏过惊骇跪倒、失禁瘫软的辽军尸首，径直走入幽州城门洞。身后，惊蛰三人缓步跟随，剑不出鞘，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窒息。幽州知州耶律楚材，原是辽国汉人世家之后，祖父曾为大宋进士，父辈降辽，官至南院宣徽使。此人精通典章，善理民政，亦知大势已去。此刻他立于州衙门前，身后是颤抖的老妻幼子，身前是数十名执刀护卫，却无一人敢上前一步。陈湛停步，目光落在耶律楚材脸上。耶律楚材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额头触地：“罪臣耶律楚材，叩见大宋辅国公、征北大元帅。幽州全境，官吏、军民、户籍、仓廪、图志、甲械，尽数造册呈上，不敢有毫厘欺瞒。”他双手高举一册朱砂红封的厚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陈湛未接。他只静静看着耶律楚材额前斑白的鬓角，看着他脖颈上因紧张而跳动的青筋，看着他宽袖下微微颤抖的手腕。良久，陈湛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你祖父耶律文远，熙宁三年进士，授青州司户参军。后因弹劾青州知州贪墨军粮，反遭构陷，流配崖州，途中病殁于雷州驿。你父耶律宏毅，宣和五年武举探花，本该授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却因拒绝联姻萧氏皇族，被削籍为民，郁郁而终。”耶律楚材浑身剧震，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你家中祠堂，供着你祖父牌位，写着‘宋熙宁进士耶律公讳文远之神位’。”陈湛语气平淡，却如惊雷炸响，“你书房密格之中，藏有你父手书《燕云十策》，言及如何重修长城、屯田实边、招抚契丹旧部、分化女真诸部……字字泣血，句句灼心。你藏了二十年，不敢示人，不敢烧，不敢丢，只因那是你父唯一未竟之志。”耶律楚材喉头剧烈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老泪纵横，簌簌滴落在青砖之上。“你降辽，是为保全家族血脉。”陈湛终于抬手，轻轻一拂。耶律楚材只觉一股温润气劲拂过面颊，泪痕未干，心口却如释重负，仿佛压了三十年的巨石轰然崩解。“幽州，交还大宋。”陈湛转身，背对耶律楚材，声音遥遥传来，“你，即刻启程，携家眷，赴汴京。陛下已下诏，复你耶律氏汉家宗籍，赐宅邸，授你为鸿胪寺少卿，专理西域诸国通商事宜。”耶律楚材怔在原地，如遭雷击，久久不能言语。直到陈湛身影消失于州衙深处，他才猛地伏地，以额抢地，呜咽之声压抑而悲怆，既非为亡国，亦非为自身，而是为那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熄灭的故国薪火。当夜，幽州城头，大宋赤旗迎风招展。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白亭海畔。寒风卷着细雪，刮过焦黑的寨墙与嶙峋白骨。李秉常单膝跪在冻土之上，左臂断口缠着渗血的粗布，右手拄着一柄断剑，剑尖深深插进冻土，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他面前，是段正淳与吐蕃赞普并肩而立的身影。段正淳一袭紫袍，面容沉静，手中玉圭温润生光；吐蕃赞普披着金线狼裘，眉目如铁，腰间弯刀未出鞘，却已令周遭空气凝滞。“李秉常！”段正淳声音清越，穿透风雪，“尔等僭越称帝，窃据华夏西北百余年，屠戮汉民，焚毁经籍，断我丝路，绝我商道。今日天命所归，大宋、大理、吐蕃共讨不臣。尔若束手就擒，念尔尚存几分气节，或可留全尸，葬于贺兰山阴。”李秉常缓缓抬头，脸上纵横沟壑，眼神却亮得骇人，仿佛将毕生精气神尽数燃于这一刻。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声嘶哑如破锣：“段正淳……你大理偏安一隅，也配谈天命？吐蕃蛮子，只会弯弓射雕，也敢论华夏正朔？哈……哈哈……”他忽然剧烈咳嗽，喷出一口黑血，溅在雪地上，如墨梅绽放。“天命？”他喘息着，手指蘸血，在冻土上划出歪斜二字——“狗命”。段正淳面色一沉，赞普眼中凶光暴涨。李秉常却不再看他们，目光越过两人肩头，投向南方。那里，风雪茫茫，不见人影，却仿佛有千军万马踏雪而来，有铁甲铿锵，有战旗猎猎，有那人负手立于风雪之巅，俯瞰众生如蝼蚁。他嘴角扯出最后一丝讥诮，猛地拔出断剑，反手一划——噗嗤！剑锋没入咽喉，热血喷涌，在雪地上泼洒出大片刺目的猩红。他身体晃了晃，轰然向前扑倒，脸庞深深埋进雪中，唯有那双眼睛，至死圆睁，映着漫天风雪，映着南方模糊的天际线，映着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里的、属于大宋的燕云。风雪愈紧。段正淳与赞普默然片刻，段正淳缓缓抬手，摘下腰间玉圭，掷于李秉常尸身之侧。赞普则解下狼裘，覆于尸身之上。风雪很快掩埋了血迹，掩埋了尸身，掩埋了那柄断剑，也掩埋了西夏这个国号最后一点微弱的余烬。与此同时，汴京皇宫。垂拱殿内，烛火通明。幼帝赵煦端坐御座，小脸绷得极紧，双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阶下，群臣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方才，三名八百里加急传讯兵几乎同时撞入殿门，跪伏于地，高举三份朱漆匣子——一份来自燕云，一份来自西夏，一份来自大理。宰相章惇双手捧起第一份匣子，打开，取出战报，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启禀陛下！征北大元帅陈湛，已于三日前，收复幽州！燕云十六州，尽数光复！自石敬瑭割让以来，凡一百七十四载，我大宋疆域，终得完整！”满朝文武，哗然震动，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浑身颤抖，有人踉跄跪倒，以额触地，嚎啕痛哭。那哭声不是为权势，不是为富贵，而是为被异族践踏百年的故土，为埋骨塞外的百万英魂，为终于可以挺直脊梁、昂首说出“我乃大宋子民”的——无上荣光！第二份匣子开启，章惇声音更高：“西夏伪主李秉常，已于白亭海畔自刎！西夏残部尽数歼灭！西北所有失地，尽数收复！”第三份匣子开启，章惇深深吸气，一字一顿：“大理镇南王段正淳、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已联名上表，愿奉大宋为宗主，岁岁纳贡，永世称臣！”死寂。绝对的死寂。随即，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自垂拱殿内轰然爆发，直冲九霄，震得殿顶金瓦簌簌微颤！那声音穿透宫墙，传至御街，传至汴京每一条坊巷，传至每一个挑灯夜读的书生案头，传至每一个灶前煮粥的老妪耳畔……陈湛并未回京受赏。他驻跸幽州，坐镇燕云。一封密奏，由惊蛰亲手送达汴京，呈于御前。奏疏仅一页，墨迹淋漓，字字如刀：【燕云虽复，隐患未除。辽国底蕴犹存，斡鲁朵秘卫残部散入草原，勾结女真、鞑靼诸部，伺机而动。臣请设‘燕云都护府’，统辖十六州军政，筑城、屯田、练兵、通商、教化，十年为期，务使此地再无胡风，唯存汉俗。另，二十四道楼高手，愿效死力，潜入辽东、草原，肃清余孽，斩草除根。臣已允诺，凡所至之处，但凡契丹贵胄、斡鲁朵秘卫、辽国宗室，格杀勿论。此非私仇，乃为百载国殇，千秋社稷，铸一柄永不锈蚀之利剑！】赵煦读罢，久久不语。他年仅十二，却已在宫变与党争中淬炼出远超年龄的沉静。他将奏疏缓缓折好，放入袖中，抬头望向阶下，目光越过群臣，仿佛穿透了千里风雪，落在幽州城头那个玄色身影之上。“准。”幼帝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响彻大殿，“燕云都护府，即日设立。陈湛，加封燕云大都督，赐尚方宝剑，专敕便宜行事。二十四道楼，授‘靖边铁卫’印信，予其出入诸州、查缉奸宄、先斩后奏之权。”圣旨出，天下震动。而就在圣旨抵达幽州前夜，陈湛独坐都护府书房，案头烛火摇曳。窗外，幽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于人间。远处，更漏声笃笃，敲过三更。亲兵轻步而入，放下一盏新茶，悄然退下。陈湛端起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他凝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而轻声道：“乔峰……还在雁门关外？”立冬垂首，声音低沉：“是。已半月。每日于萧远山坟前枯坐，不饮不食，亦不言不语。丐帮弟子欲劝，他只摇头。马大元派人送来书信，言其心结难解，恐有疯癫之兆。”陈湛沉默良久，将茶盏放回案上，杯底与青瓷相碰，发出一声清越微响。“备马。”他起身，披上大氅，“本座，亲自走一趟。”惊蛰三人一怔，欲言又止。陈湛已行至门口，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翻飞，声音随风飘来，平静如古井深潭：“有些结，刀劈不开，火烧不尽，唯有……亲手解开。”幽州至雁门关，五百里风雪路。陈湛一人一骑，踏雪而行。风雪愈烈，天地苍茫，唯有一骑如墨，斩开混沌，向着北方，向着那座埋着父子俩的荒凉山岗，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