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经纬交织,力爭上流(2/2)
所谓“官员关係图谱”,乃是司礼监与秘书处联手在做的一桩差事。
旨在將朝中所有官员的籍贯、师承、同年、姻亲、过往奏疏、人际往来等信息,一一细化整理,分门別类,建立档案。
用陛下的说法,这叫“將台面下的东西,搬到檯面上来”。
往后若有官员互相攻许,不必再费心猜测其背后的动机与关係。
只需將图谱调出,將攻訐者与被攻訐者的籍贯、师生、党派等一干信息,直接附在奏疏之后,呈送御前。
心中无鬼之人,自然不在乎。
心中有鬼之人,多少会有些收敛。
这事本身是好事,虽有些苛切刻薄,但確实是整顿党爭,清明吏治的阳谋正道。
但这差事,却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
整理这图谱,需得翻阅海量的故纸堆,从过往的奏疏、文章、档案中拼凑信息,枯燥乏味至极。
且此举无异於將所有官员的隱私都扒了出来,干这活的人,被人冷眼看轻不说,还得罪了满朝文武。
更重要的是,这差事沉沦於文山卷海,於经世致用之途,於建功立业之道,毫无裨益0
对於秘书处这群心高气傲,都指望著能做出一番事业的精英来说,被派去做这个,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是以,秘书处內无人愿做,最后只能排了班,轮值而作,谁轮到谁倒霉。
马懋才既然发了这等毒誓,袁继咸自然是信了他的诚意。
他凑到马懋才耳边,低声道:“此事,听闻会由新晋的李邦才阁老牵头,拿出一个章程来。”
“陛下暂时的打算是,凡入秘书处者,在此任职一段时间,熟悉新政风向、做事逻辑后,便会下派地方,查调世情。”
“查调世情之后,又一定要独立完成一份五圈”级別的优秀调查公文,方才过关。
“”
“过关之后,便会出任地方官一到两年。而后调回中央部院,再之后,可能还会再调转地方————”
“陛下说————”
他顿了顿,吐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官员都血脉债张的说法。
“秘书处,便是————宰相培训班。”
马懋才听得口乾舌燥,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这哪有————几十,上百名宰相的道理”
袁继咸看著他震惊的模样,得意地笑道:“哪里会有几十名”
“你想想,平日里秘书处的日常事务要考,下地方的查调公文要考,出任知县的政绩要考,调回中央的差事要考————无事不考,无事不究!”
“用陛下的话说,若真能有人,在这般理论与实事的结合中,於百千人中廝杀而出,歷经层层考验,最终脱颖而出。那等人才,纵然以国相之位付之,又有何不可!”
马懋才听得心旷神怡,如饮醇酒,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从古至今,何曾有过这等专门培养宰相的法门
这————这实————等等.!
马懋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问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季通兄,陛下的意思,难道是要————復宰相之位”
袁继咸摇了摇头:“那便不知道了。陛下经常说,事情不要想那么远,要边做边看,错了就改。只要我们一直在路上,纵使道路曲折,前途也一定是光明的!”
马懋才咂摸著最后这句话,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等等,我回京以后,感觉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陛下说”你哪来这么多陛下说”
“
袁继咸神秘地挤了挤眼睛,笑道:“下值之后,你到我家中来。我將我那本————语录册子,借你抄录一番。”
马懋才的眼睛瞬间大亮,连不迭地道:“好好好!好好好!我买一壶好酒去与你换!”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这才说起了陕西组的政策公文制定。
这个小组十余日前方才成立,如今人员还在考选之中,暂时只有他们二人。
但一些基础材料的收集、政策框架的思考和討论,却已经开始了。
藩王、盐政、开中法、清丈、边军————陕西之事,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能超脱天下各省,第一个成立专门的秘书处小组,並非没有原因。
此时的武英殿中,已然分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圈子。
秘书处北直隶新政组的负责人齐心孝,正与內阁大学士黄立极低声討论著什么。
吏治组的倪元璐,则和吏部尚书杨景辰、阁老李国普围成一圈,相谈甚欢。
军事组组长孙传庭,乾脆直接拉了霍维华、马世龙一起,打算聊聊新作的操典试行、
校正之事。
青袍史官张懋修,则和兴国公张同敞一起,与一堆新晋勛贵凑在一起。
其余勛贵、堂官、侍郎、给事中们,也各自聚成一群,或閒聊,或谈事,不一而足。
而在大殿的另一角,李邦华、郑三俊、孙慎行、刘宗周这几位从天启朝的腥风血雨中走过来的大臣,也聚到了一起。
他们一开始还在閒聊几句,但渐渐地,却都停下了交谈,只是沉默地、静静地看著眼前这幅百官热议、生机勃勃的景象。
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的希望与兴奋,看著那些曾经的同僚们重新焕发出的神采。
最后还是刘宗周率先打破了这一角的沉默。
“我过去曾有书信与绵贞兄道,国势如今就如失舵之舟,隨风飘荡,同舟者旁观睥睨,汹汹焉將覆溺是患,却未敢有攘臂而操之者————”
“如今天幸,此国朝之舟,重有操舵之人!”
“但往昔同舟之人,却不在了————”
他口中的“绵贞兄”,正是东林名臣,周起元。
天启六年九月,为阉党许显纯拷打於詔狱之中,肌肉糜烂而死。
此话一出,李邦华、郑三俊、孙慎行三人,一时间齐齐悵然无声。
是啊,黎明已经到来,可有些人却永远躺在黑暗之中了。
片刻之后,郑三俊长长地嘆了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安慰一下老友。
却听殿內的小太监,猛地拉长了嗓音,高声喊道:“茶歇结束——!各位大人,重新归座吧——!
尖细的嗓音,瞬间刺破了殿內的嘈杂。
一群小太监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將点心推车重新推走。
殿中百官,无论方才在做什么,在聊什么,是何等情绪,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各个小圈子瞬间消失不见,眾人按照品级班次,流入座位之中,各自坐好。
不过短短十数息的功夫,整个大殿,便再次恢復了安静。
片刻后,朱由检大步走出,看了一眼排布整齐的眾人,直接开口道:“好了,继续开会!”
“接下来,议新政推行最后一桩大事————”
,针对新政各类失败可能的预备方案討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