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七·妖雾横(1)(1/2)
桃源村中近来流传起了一个谣言,说是海底有个大妖怪,伪装成神仙欺骗凡人,珊瑚就是她的信物,大伙以前信奉的龙宫龙女,全都是被她骗了,现在这妖怪正伺机而动,准备大闹一场,到时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如趁早收拾家当,乘船逃难去。
本来也没几个人当真,权当闲话跟街坊邻居说道两句而已,谁知不小心传到登岛修士的耳朵里,却跟野地里四起的妖祸对应上了,更有消息灵通者一拍脑门,想起来上回在山顶金观中闹得不小的一桩妖患,据说那妖鲵吞食了数十名修士,短短数月之内修为大涨,几近六阶,而且带回来作为证据的尾巴上恰恰生满了珊瑚!
两方说辞彼此呼应,危言耸听顿时也变得有鼻子有眼,很像那么回事,一时间人心惶惶,议论不休,桃源村人发现就连仙人都怕,此事恐怕非同小可,遂认真考虑起了离岛之事,加之几番打听下来,得知外面正是盛世,有许多新奇玩意,甚至出现了给凡人用的仙器,惹得村人心痒痒,终于由村东黄姨一家带头收拾了几大箱行李,还有几口袋吃食,携幼子登上浮槎走了,村人纷纷效仿,半月之内,桃源村便空了大半。
他们这一走,更加重了众人心头的疑云,也不知此言是从何传出,为何能叫村民听信,再加上野地妖祸愈演愈烈,瀛洲却始终态度暧昧,含糊其辞,难免叫人怀疑他们是否知道什么内情,结果越传越真,甚至传到了山上去,连朱英都听说了,瀛洲兽族藏匿妖孽龙女,此番解禁实为陷阱,为的是就是把修士一网打尽。
还有那龙女,传言一个比一个离谱,有说她无影无形、无处不在,有说她噬魂夺魄、凶戾非常,还有说她的珊瑚沾上一点就再难摆脱,活像什么市井怪谈,分明连她名讳都说不出来,却好像人人都很笃定,种种异象征兆在前,龙女必将出世了。
朱英听得直皱眉,虽然丹魄的确与野地妖祸有关,但流言蜚语传播得如此之快,很难叫人相信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鉴于谣言起于村内,她还专门让朱菀发挥她的特长,去打听打听到底是谁散布的谣言,结果朱大喇叭一反常态,问了好几次都摇头,连毛都没探到一根,只说不知道,没问出来。
外来修士以讹传讹,兽族避而不应,瀛洲讳莫如深,局势仿佛一根将倾未倾之柱,战战兢兢地撑到了归墟开启之日。
与归墟一同开启的乃是江清准备多年的锁界大阵,乃空间法阵,大致可以比作砌一堵墙,斩断归墟与瀛洲的联系,从而阻止混元杂气渗入。原理不算复杂,但难就难在归墟并非寻常空间,其特殊之处不消多言,要将此地隔绝,非得凑够一群有移山填海之能的化神不可。
另外,锁界大阵一旦成形,瀛洲便再无法直接通往归墟,这也是众多门派不顾危险也要让弟子们前来一试的原因——归墟秘境神秘了上万年,终于等到一次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因此,归墟之门开启之际,锁界大阵亦随之启动,此时归墟裂隙扩张至最大,须由勾陈与登岛的十位化神修士合力压制喷涌的混元杂气,维系通道稳定,直至大阵成形,归墟与瀛洲彻底一刀两断,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据江清推算,结阵约需十日,也就是说踏入归墟之人仅有十日之限,十日过后还没出来,就在里头跟走尸过一辈子吧。
此限对入内历练者倒不严苛,只要别贪恋机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往回走便是,对朱英一行人却十分不友好,毕竟掌门定下的目标是归墟之底,首先——归墟不是无底之壑么,哪来的底?
朱英琢磨多日,毫无头绪,又蹲了几天点逮住江清请教,结果一问三不知,只得放弃,决定等进去了再见机行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掌门总不会拿个不可能完成之事逗他们玩。
永宁廿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心月同宫,阴阳合璧,是启程之日。
朝阳未出,天色昏暝,一弯残月斜挂于天南,朱英调息完毕,呼出最后一口气,望向墙上时晷,神色微沉——剥离元神剑的消耗比她想象得要大,虽然是谢中正亲自操刀,还有妊熙护法,但毕竟是少了点魂,就连运转灵气都比平日更慢两分。
眼看时辰不早,她迅速下床穿衣洗漱完毕,带上剑到院子里一瞧,发现一家人齐齐整整的,除了宋渡雪还在磨蹭,余下居然都到齐了,在院里排排坐着,就连大黄都醒了,趴在云苓脚边打呵欠。
潇湘会想要早起送行也就罢了,怎么朱菀这个大懒虫也在,朱英甚感意外,走上前问:“菀儿?你起来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哈……送你们啊。”
朱菀张嘴打了老大一个呵欠,眼泪花都出来了,显然没睡够,嘟嘟囔囔地抱怨:“到底是谁定的时辰,哪有大清早出发的,要不要人睡觉了。”
朱英看她困得直点脑袋,好笑道:“又没让你起床,行了,回去睡吧,知道你送过了。”
云苓已经准备好出发,裹着严严实实的厚斗篷,一张小脸缩在兜帽里,脚边放着她的竹编药篓,好心提醒道:“日出前寒气最重,菀姐姐可别在外面睡着了,当心着凉。”朱菀却执意不肯,非要在院里吹冷风,谁也劝不动,只好由她去了。
此时海湾内潮水渐涨,浪头一个比一个高,“哗啦”拍打礁岸,白沫溅上高处系缆的木桩。寒雾自林深处起,裹着湿冷的咸腥气,悄然笼罩了山谷,天上星月也都像蒙了层纱,朦朦胧胧,看不分明。
朱英见朱慕正独自站在院角,一动不动地仰着脖子望天,神情专注,手指还在不停掐算,似是在研究什么,遂走到他身旁问:“你也是为了送我们?”
朱慕耿直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来观星。”
意料之中的回答,朱英也随他仰头看了几眼,没看出个所以然:“有什么异常?”
“没有。”
“没有就好。”
朱英想了想,回头瞥一眼围坐在桌边打瞌睡的三个女孩,压低声音开口:“万一……只是说万一,我没有如期回来,你就带着菀儿和潇湘先回去,不用管我。”
朱慕收回视线,疑惑地扭头:“我?”
朱英理直气壮地点点头:“你好歹也是个修士,护送一下姐姐妹妹总不成问题,瀛洲并非安稳之地,不宜多留,假若能走,你们尽早走。”
朱慕眉头微蹙,用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端详她片刻,但他向来是能不多言就不多言,终是未置一词,颔首答应了。
朱英托付完后事,转身正欲走,不料身后之人却忽然叫住她,毫无预兆地问:“朱英,你信有天命么?”
朱英诧异回首,冲他一挑眉:“你问我?”
朱慕点头,再次认真问道:“你信么?”
“你说我信么?”朱英不禁怀疑他莫非也没睡醒,怎么还明知故问起来了,失笑反问:“我要是信,还能站在这?我早就投胎转世下辈子,这会儿都该有六尺高了。”
朱慕却摇头道:“你只是抗命,并非不信。”
“抗命还不算不信?”
“不算,抗命是信,顺命也是信,只有非顺非逆,视其为荒唐谬论,全不放在眼里,才算不信。”
朱英怔了怔,转回身正色道:“这是你新得的领悟?”
朱慕再次点头,垂眸摊开手掌,一枚莹润的白子静静躺在他掌心,内里一点星辉流转,正幽幽地闪着冷光。
“命运如棋,落子时顺水推舟是命,负隅顽抗是命,退避三舍也是命,信命者无论如何都已身在局中,既然如此,又要如何信命却不拘于命?难道天命并非既定?因果也并非相扣?难道所谓命数命理都是自欺欺人、本末倒置?”
朱慕越说语速越快,呼吸逐渐急促,细长的柳叶眼中燃起某种执迷的精光,竟一口气爆出来这么长一大段,抵得过他平日三天的话了,把朱英吓了一跳,赶紧抢上前几步,猛地屈指击在他胸口膻中穴,沉声喝道:“朱慕,你道心动摇了,收神!”
她动起手来可称不上温柔,朱慕被这一击震得整个人向后仰去,踉跄了两步,差点仰面栽倒,面色铁青地捂住胸口不吱声了,倒叫朱英提心吊胆起来,怎么也没想到,她一个成天打打杀杀的剑修还没出事,一个成天掐掐算算的木头居然先钻进牛角尖了,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问:“你没事吧?”
朱慕缓缓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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