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爱洛斯(2/2)
“好久不见,因斯大人。”爱洛斯对站在面前的因斯伯爵做了个“请”的手势。
灯火将拉紧窗帘的房间照得明亮如白昼,因斯伯爵尚且不知道爱洛斯王子所为何事,战战兢兢在他对面坐下了。
“殿下这么晚叫我,是有什么要事啊?”
“没有就不能找你?”爱洛斯显得很开朗。
“没有的话,这么晚了,臣也是要休息的。您说是吧?”因斯伯爵见爱洛斯回得轻松,也就放松下来,随心回答了。
一边答,一边喝掉了爱洛斯摆在他面前的药草茶。
爱洛斯王子这里东西总比其他宫殿里的味道好上不少,如今也还是这样。
爱洛斯温和地笑起来,“那不行,我醒着,你就也得睁着眼呢。”
他指指因斯伯爵的手里的银杯,“喝了茶,该说真话了。”
什么真话,他还嚼着嘴里不小心喝到的薄荷叶。
渐渐地,他张大那双平日常常眯起的眼睛,“这是……?”
早听说吐真药剂是薄荷味道的,再想到进门时就瞧着的空药剂瓶,他回神去看那空瓶上的标签,知道自己完了。
吐真药剂,他喝了一大杯。
“你想得没错。现在,我希望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爱洛斯笑容依然。
“听说喝了这药如果不说实话,会死。是真的吗?”因斯伯爵耸着肩,两只手老鼠似的缩在胸前,害怕道。
“是啊。”爱洛斯点头,一面又倒了一杯茶水,热气在两人面前蒸腾起来,“所以管控得那么严格,大法庭也只有我的老师在的时候,大家才可以使用。所以为了你的性命着想,一定要说真话呀。”
“这……这,我能知道什么呢!殿下。”因斯伯爵着急起来。
“因斯大人,你不是这个四通八达的王城中,消息最多的人吗?”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哪一件入了殿下的眼,我知无不言!”
“好啊,雪缪还有什么把柄攥在你手里?”爱洛斯直截了当。
“啊?”因斯伯爵脑袋嗡响,四王子居然是要对付大王子。
那他若参与,大王子饶不了他,该死,怎么现在只能说真话。因斯伯爵支支吾吾,不敢说出来。
爱洛斯耐心地问:“你知道他的产业吧?就像黑市里那个剧场,其他也一一告诉我。少一样,都算你不诚实。放心,雪缪会理解的,毕竟你喝了吐真药剂。”
爱洛斯唬他一句,因斯伯爵就全盘托出。
他认真听着,发现剧场确实只是其中之一。
“……只知道这几样,再多没有了。”因斯伯爵认命,反正他喝了药剂就是要实话实说的。他说得口干舌燥,却不敢再去碰茶杯。
“那你今晚去帮他处理什么?”
“赌场。维恩手下的身份已经用不了了,他要把所有赌场,转移到别人名下。”
“谁的名下?”
“暂时是符萨科。”
“怪不得。符萨科是你们家族的人吧?”
“是的。”因斯伯爵点下头,“他一直想有进王宫的机会,我推荐了他。”
“所以你们整个家族都为大王子做事?”
因斯伯爵继续点点头,“从来如此。”
爱洛斯本该询问下一个问题,但他还是问了心里好奇的那个:
“乌列尔呢?雪缪和乌列尔,他们什么关系?”
“他姓格礼,殿下,和我久负盛名的家族毫无关系。至于大王子,我推荐过乌列尔,但他拒绝为大王子做事。之后就不知道了。”
爱洛斯在听到“久负盛名”时,冒昧地笑了声,但他没去管他的不当形容。
“可今夜我派他去找你,发生了什么,他被雪缪带走了。”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马丁大人今夜奉命保护我,他制服了乌列尔。并把他带走邀功了,只给我留下了个小侍卫!”
马丁就是雪缪的骑士。
但是,就这么简单?这和爱洛斯想的完全不一样。
“雪缪会怎么对乌列尔?你凭感觉猜猜。”爱洛斯还是对他们的关系捉摸不清。
“您说呢?我的殿下。”因斯伯爵一副爱洛斯明知故问的样子。
“我要你说。”爱洛斯严肃。
“那好不容易抓到您的骑士,机不再失,肯定是先盘问,再杀了他。不不……”因斯伯爵想到自己的处境,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殿下,您饶我一命吧,我不至于死。我和他不一样,我可以为您做事!”
因斯伯爵怕乌列尔的命运,成为他的命运,他怕自己成为棋盘上兑掉的一子。
爱洛斯根本不关心因斯伯爵在激动什么,但顺着他的思路,给雪缪出了个主意:“雪缪也可以策反乌列尔,不是吗?”
因斯伯爵愣了愣,“您这不是开玩笑吗?他怎么可能背叛您呢。”
“你怎么这么确定?”如果不是因斯伯爵神态太自然,爱洛斯几乎要以为这是因斯伯爵和乌列尔串通好的了。
“当然确定了,我有所有的情报。不止大王子,任何人。想要从乌列尔身边去接近您,都被他回绝或者偷偷制裁了。要我说,殿下您逼的也太死了。”
爱洛斯不动声色,等他继续说。
“他所有的产业,就连他仆人养的狗,都在您的名下。要是我,也不敢背叛。”因斯伯爵说道。
爱洛斯惊诧,但依然装得镇定,:“所以他没有向雪缪透露过任何消息?”
“当然没有,不然大王子怎么会这么恨他,一直想找机会暗害他。他在您的手上,谁能不害怕呢?”他说完,忽然看向身边的黛黛,“要不,大王子也不会发展到您身边的女仆这里啊。”
他刻意揭发黛黛,意图向爱洛斯卖好。
爱洛斯并不惊讶,倒是黛黛,她装了一下愤怒的表情走上前想要辩解。
看见爱洛斯不需要配合,就退了一步。安静回到长椅边了,还是恭敬且面无表情地站立着。
因斯伯爵茫然地左右打量了一下,了然于胸。连忙道:“原来您知道呀!果然还是四王子殿下了不起……从今天,从这刻起我必全力支持您!”
“你说的都是真话吗?”爱洛斯忽然问。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乌列尔在雪缪那里就有危险。
“我说的当然都是真话呀,您都喂我吐真药剂了,我哪里说得出假话来。”因斯伯爵以为爱洛斯在玩笑。
爱洛斯确实笑了:“你不会以为吐真药剂,就一定会让人说真话吧?要对魔法揭去魅惑的面纱呀,因斯大人。”
“什么……”
爱洛斯没有解释,如今的魔法师不过就像变戏法的人一样,自有一套不可言说的道理。毕竟,有时根本没能力光靠魔法解决问题。
阿尼亚就一直以为爱洛斯徒手变出东西来是因为魔法,其实是因为手快。
这药剂就是,虽然有对神经产生作用的草药做基础,但大法庭使用吐真药剂时,还是必须得经过魔法师的手,要有人在场催眠,就像爱洛斯得靠镜子辅助自己。
这方法发明出来,更多是只为了震慑罪人,方便无法推进的审判进行。除了大法庭之外,不许有任何地方使用,是怕被人发现瑕疵太多。
或许古时候是有不可撼动的吐真魔法,但现在只能靠这方法。
结果在因斯伯爵身上,都用不上麻烦地喂药,随便吓一吓就全盘托出了。
“但你说得对,从今天起你要全力支持我。”
因斯伯爵听话地点头,点得茫然,但点得毫不犹豫:“当然,全力支持。”
半晌无人说话,“那……我先回去了?”因斯伯爵想逃。
爱洛斯没应,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片细薄的木片,丢进了水里。木片沉在茶杯中,又浮了起来,冒出细密的泡泡。
没有任何人再出声,只有那只木片随着气泡拥挤破裂,发出舒缓的嗤嗤声。
茶杯里的水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变成了锈红色。
“给他喝。”爱洛斯指指因斯伯爵。
黑袍忽然就扶了因斯伯爵一把,因斯伯爵想动,但那个沉默的女仆已经走上前来,掐住了他的脸。
“你别过来,你们别过来……这是要干什么,唔……”
爱洛斯冷眼看着,直到黛黛将那杯茶水给因斯伯爵灌干净。
因斯伯爵扭动着身体,却只能任由他们把水灌进喉咙去,“……怎么还有啊,殿下……唔……”
咕嘟。
因斯伯爵喝了第二杯。
他一边喝一边想,好像这杯真是茶哎,还有点儿甜。
爱洛斯盯着他喝干净最后一滴。
不知道是不是因斯伯爵的错觉,殿下的表情有点伤感。
“现在不妨告诉你,第一次给你喝的那杯,是薄荷茶而已。里面除了最优质新鲜的泡茶药草,什么都没有。”
因斯伯爵一听,明显放松很多,“殿下,您差点吓坏我。”
他得知后,顿觉刚才的许诺都烟消云散,舒服地靠回了椅背。
爱洛斯盯着因斯伯爵的脸:“但你现在喝的药,绝对好用。”
因斯伯爵听后迷惑了一下,接着就已经不受控制伸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我好渴,我想喝水……”
他眼里满是渴望,四处摸索着抓起面前的那个空杯子,将里面残存的水渍舔舐干净。
犹觉不够。
望向爱洛斯沾了茶水的指尖。
但冲上来时,被爱洛斯身边力气奇大的女仆牢牢按下。
爱洛斯则已经将木片收了起来,盯着因斯伯爵的眼睛确认他没有说谎,没有假装。
因斯伯爵却只是狼狈地四处寻找下一杯水。
“殿下…让我喝……”
老师给的宝物总是好用的,爱洛斯笑了笑,“下次吧。反正,从今天起你就只能对我说真话了。”
轻易离不开这水的气味、失去自己的判断、难忍的时候几乎会想要去死。上瘾,凭借得到的那一刻超出往常的舒适,远不如加深没有得到时的不适。
“你这一生,活着的时候,只能对我言听计从。”
爱洛斯擦干指尖的水,将手帕丢给他。
按理说这话时应该得意,但爱洛斯说得很平淡。
因为因斯伯爵并不是他的计划内。
他不厌其烦地解释了因斯伯爵将会遇到的事。
“殿下……您怎么这样对我啊。”因斯伯爵爬过来,圆润的手指去抓他的袍角,被黛黛按住擡头时,带着细纹的眼尾竟然挂着泪,流得难看。
“高兴些嘛,这东西我本想留给大哥的。现在不用了。”爱洛斯轻描淡写。
现在,因斯伯爵不用死了。
爱洛斯甚至要他保护好自己,别被雪缪灭口。
他不急着找因斯伯爵问话,那太费时了,他现在要见乌列尔。
雪缪要是恨一个人,必定想法设法处理掉他。
更何况自己才刚刚惹过他。
乌列尔的手和眼睛还没好……
不该以为他坚韧些,就不顾及他的伤势。每个人都觉得乌列尔那样厉害,受点伤也没关系。这么想就对么?
就算乌列尔是故意的。
退一万步自己派他出去,没完成要做的事情,为什么不回来?
对,就是这个理由。爱洛斯觉得当务之急就是该去找乌列尔。
“我要去找乌列尔,你想办法。”爱洛斯心烦地拆下吊着胳膊的绷带。
“我,我说我受到袭击,要他再派马丁骑士保护我。可以吗……”因斯伯爵为了自己的性命,脑袋转得很快。
“那雪缪他自己呢?”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这……大王子他不可能为了我的性命就劳师动众的。”因斯伯爵苦着脸,他的计谋只能到这里了。
“去吧。装得像一点。”爱洛斯摆手,让他就这么离开。
因斯伯爵看着空杯,祈求地看一眼爱洛斯。
“去。”爱洛斯沉声道。
因斯伯爵甚至还没踏出门,爱洛斯就叫了黛黛。
“黛黛,过来。”
“殿下。”黛黛走上前。
“把有关雪缪的事情都告诉我。”爱洛斯此时此刻就要面对大王子,一刻都不等,那她是否再保守秘密就已经不重要了。
黛黛将雪缪与她传递信息的内容都说了出来,雪缪让她每天监视爱洛斯的行动。
“所以那天你告诉了他我出去,对吗?”
“是的。但我认为刺客并不是他派的。”
爱洛斯暂时不想处理,“还要你做什么了?”
“没有了。他认为我是普通女仆,询问的并不够多。”
黛黛和大王子传递的消息最少。爱洛斯不意外,雪缪这个人眼高于顶,天生对黛黛、乌列尔这些人的身份带着瞧不起,他虽然“好不容易”策反了黛黛,恐怕却不觉得黛黛能帮他做些什么。
原来雪缪才是知道最少的。怪不得他那么着急,连东部的魔法师都想叫来,干脆叫蜘蛛去采蜜算了。
幸好,黛黛因此尚没有告诉过他龙的事情。
爱洛斯不急再探听,现在,有这点就够了。
他拨开窗帘瞧了一眼天色,离黎明到来还远着。
昏暗的夜色,也会左右人的判断。
他从他满架材料里摸出一只断裂弯曲的鹿角,鹿角通身经过打磨,看起来已十分光滑。只在碎裂的地方,留下了锐利的尖端。
爱洛斯又从药剂罐子里找到一些雪白的粉末,在上面涂了一层。摸起桌子上手帕擦了擦鹿角,直到它表面光滑且完全没有粉末的痕迹,把他丢给了黑袍。
“装成异域人,拿着它到雪缪手下的赌场上去。动静大一点儿,让他们全都知道‘你有一颗龙的牙’。”
黑袍双手接住那只角,到手时惊讶:“这个真的就交给他们吗?
爱洛斯盯着他笑了,“你不会以为这真是龙的牙吧?务必引得雪缪去见你,其他自己想办法。”
接着爱洛斯叫人去把麦琪夫人叫来,他要整个王宫都知道大王子带走了乌列尔。
爱洛斯布置好了一切,身边只剩下黛黛。
黛黛:“我现在就去带乌列尔回来?”
爱洛斯披上斗篷,他彻底拆下了肩膀上吊着手臂的绷带,稍微活动一下倒不至于让他太痛。又挑了一把匕首,带在身上。
“不用了,我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