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前程(2/2)
他说的可不是动身,而是,动手。
孟逸臣猛地坐直了起来低声问道:“所以前几日尚膳房害你中毒那件事,真是……皇帝差他们办的?”
沈遇擡眼,没吭声,但点了点头。轻声说:“我,没有张阁老同圣上的师生情分。他若真铁了心要我的命,我只能逃,我不想坐以待毙,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孟逸臣说:“他杀你,是为着……听说他前几日见了李怜一面,莫非是眉公主跟他说了什么?”
沈遇点头。刚想开口,却被孟逸臣止住,他横眉而视,露出严肃和冷峻来,低声:“李怜这个人……不除,日后必有大患!”
先生还是向着他们的。
沈遇的心放了下来,握上了孟逸臣的手,道:“先生,跟我们一起走!前几日禾东天降异石的事听说了吗?那边、造反了!这大今的天下快要乱了。”
孟逸臣:“什么天将异石,也就骗骗木鱼脑袋,定是哪位谋士给差人指使。不过,竟真有人胆敢揭竿造反,是谁来着?一个农户,好胆量,这说明禾东积怨已久,那块石头无非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
沈遇不答,沉声装得一知半解。孟逸臣见他像是慌乱,探手抚去了他的脑袋,温声:“好孩子,莫怕,这改朝换代啊是这样的。你若这里抗了旨,回去后记得大肆宣扬你被毒害的所经所历;这叫一上一下,跟民变形成一个交相呼应,到时候李室必然受天下人苛责咒骂,今朝腐朽多年,今日之变绝非一日之功。”
“皆时群雄并起,乱世纷纭,军阀混战……说来啊,遭罪的还是老百姓,战争不是个好东西,却说出乱世造英雄,可谁又会看到英雄脚下累累的白骨冤魂?以往总盼,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我是登科状元啊,却连干龙殿都没上过,京官当了几天,就被打去了基层,得罪人又待了鸿胪寺七年。”
“贪?黔?上今下贝,意思是今朝便是踩着银钱而压榨百姓?左黑有今,本就是个农户的意思。好嘛,这谋士是个喜欢玩拆字的好文化。”
沈遇听之,刹那间羞愧席上心头,他磕头,忍着泪意,坦言道:“我,愧于百姓,不配为官……那石头,还有上边的字,是我递了信差人去干的。”
孟逸臣不惊,笑而不语,只是手拿了开,起身欲离开,对他摆手:“宴清啊,我们这一辈人老了,这万里江山大河,终究还是你们这一辈人的天下。这一天来了,不要怕,既将令行,莫问前路,去走吧。”
沈遇想追他,“先生不跟我们一起……”
孟逸臣摆手,没有回头,背影在刺眼的日光下显得愈发白淡模糊。
……
林问顶着烈阳,看去那片湛蓝的天,被日头淋得迎头暴汗,几乎朦了他的眼睛。
“林老兄,哎,杵这儿干嘛呢?”遥遥地唤声传来,玉米田埂间绿油油的须苗,露出个头,一张生得勾人心痒的好脸。
林问见之,忒自暗笑,捂上了胸口摊在地上粗喘,表演起他虚伪的羸弱来,道:“啊,是兰许啊,我,好像中暑了。”
“啊?”沈追一听急了,忙拨开草梗奔了过来,把人给搂上了,他抚着林问的额头道:“世珩兄,没事吧?可还能起身,我扶你去草棚歇歇。”
林问轻微地点了点头,安静靠他怀里,手难以察觉地在他的胸脯上摸索探动。兴许这就是投胎的茬,这弟弟跟哥哥的脑子那差得何止是一星半点?差多了!——就连身边待了个披着羊皮的大灰狼也不晓得。
将人抱去了草棚,花九正专心啃西瓜,一面容姣好的温婉女子正替他掌风,瞧见他们来了,道:“呦~你俩个也来偷懒呀。只留人季将军在田里头劳累。”
“你夫妻俩不厚道啊。偷懒也就罢了,吃瓜都不给季将军分一口。”沈追把林问搁地,动作小心至极,带着他一贯伺候人的细腻和谨慎。
“韵娘。”花九仿佛才想起,指了指桌上最后那一块道:“你去给季将军送去。”
韵娘点头,绽出个明媚又干净的笑来,“不早说,我以为你渴得慌,还以为你要吃呢。”说罢拿起那最大的一块走了。
林问见之,带笑并不戳破。他看去花九沉寂的眼,转而轻声咳嗽,拉了拉沈追,“兰许兄,我也口渴得很。”
“林老兄,三十有几了吧?”花九不槽不快讲道:“跟人才过二十的人称兄道弟,不害臊啊?”
林问不答,只剐了他一眼,转而正声:“咳,你们听说禾东最近的乱子了吗?”
“那边闹造反嘛。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这大今一年到头总要乱上那么几回。”花九将瓜皮往田里一扔,拍了拍手。
林问:“我相信不久之后,这大今朝啊,还会闹出更大的乱子来。你们哥几个关键人物可得做好准备哟。”
沈追不解,袖子都挽起来了,正打算给世珩兄去瓜田摘个来瓜解暑。却见林问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温声:“谁知道?指不定哪天就改朝换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