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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雪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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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拨开,苍茫的细雪中,有一束光射来映在林问的脸上,他启唇却又无声的沉默中仿佛亦藏着无法言说的无奈秘密。

“问国师安好。”沈遇恭恭敬敬对他作辑行礼。

林问对他颔首微笑,没有比划,转身离开,他身侧没有侍从,回的也不是云清宫的方向。不过沈遇并不知这些要紧的细节,还只以为这位年轻的国师是个好鸟的人。

回到工部差房,却见又来了贵客拜访。海仪和赵勤上座吃茶,正同祁王和张昭聊着什么相谈甚欢,就连多日不见的魏申亦在一旁坐得笔直端正,很拘谨小心。

“好,既如此,那便不叨扰督察院了。”赵勤提笔书着委任文牒,“此番便由江醉文出任泽南巡盐御史一职,我门下的罗于章将倾力相助全权支持江御史的差事。”

工部左侍郎江醉文,接过文牒态度稳静颔首点头。

“沈侍郎来得正好。”海仪对沈遇笑得和善,同时欺身对魏申好声道:“魏厂公滥权一事被斩于御赐宝剑之下,说说?”

“厂公之死与沈侍郎无关。”魏申低眉,一个膝跪对赵勤解释:“尚书,厂公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我又是厂公一手提拔上来的人。锦衣卫内部如何,您应当是最门清的人。”

沈遇震惊,擡眼看去魏申,他内敛的神色里瞧不出任何波动。

赵勤玩味地看向沈遇,品味着他脸上流露出的动容。他说着:“好了,好好接着你师父的衣钵,现在你是锦衣卫的当家人,别动不动就跪着跪那儿奴才似的。”

魏申起了,谢过阁老回了位置,没将眼神吝啬与沈遇一眼,像是同他根本不相熟识过那般。

“好了,沈侍郎,进屋里当差去吧。”张昭点了沈遇一句。

“慢着,泽南是哪儿?江子仪的老家,沈侍郎也去一趟吧。”海仪突地没头没尾提了这么一嘴,说:“去听听真正的江曲。”

他此言仿佛真是好意。沈遇正想接下,赵勤又话锋一转道:“今儿个这老天,算是庸都城里的大雪了吧。这倒让我想起,前钦天监监正沈仲恺,当年在云清宫里的一番言辞,实在是颠三倒四、危言耸听,也不怪圣上大怒将他择日就给杖杀了。哎呀,真是造化弄人,要是当年那场雪夹雨要是下早一点,保不准沈监正其实也就不会死了呢,是吧?”

他目如冽冰地看向沈遇,言语中竟是尖酸刻薄之意。

沈遇心血翻涌,气得肝疼。却被祁王一声暴喝怒道:“沈遇你还愣着作甚?上的谏言一派胡言,一介为己谋利的许劳,你拿他攀扯什么林党,还不赶紧下跪磕头向赵尚书赔罪!”

沈遇垂首,没动,呼吸粗重。却见得魏申猛地拔刀三寸,道:“沈侍郎,请吧。赵尚书为这你一封谏言阁老身份都没了,你就磕个头冲他赔个罪又怎么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像沈侍郎这样的正派,人家只跪君父。”赵勤笼着袖子笑道:“磕头就不必了。赔个礼吧。近些日子庸都城流行一门名为雪泡鸭蛋的吃食。老夫我馋这一口好久,不如就叨扰沈侍郎替我接盆雪泡鸭蛋吧。”

可笑!庸都城的雪能接吗?落一半就化成了雨还能叫雪吗?还要沈遇接一盆,这样的雪夹雨连水都接不了一盆!

这是刁难沈遇吗?这简直是就是一件不可能的差事!

沈遇心里悲凉,下意识看向张昭,不料他竟也不为自己道:“一盆雪而已。沈侍郎,接吧。泽南巡盐的差你还得去呢。”

……

庸都城下不了雪,零星大点的毛飘下来,用不着人吹就成了雨。甚至伸手去接那一点白,只触到的那一瞬便成了露,裴渡磨撚去了指尖上的湿润。

他擡头,黄瓦龙脊歇山顶,有支云梯冒出来,额发琐碎的人杵在上头。沈遇被冻得发抖,正捧着只轻巧的小碗,手侧是只不大不小的盆,他站在道木制的云梯最顶上,刨铲着屋檐上稀薄而又罕少的雪。

这阵子雪大了些,细微的白散在他的发上,一身大红官袍映在灰朦的雾中,看不真切。

裴渡走进,见他回首,面色发青,双唇也白得吓人,手背都泛着紫圈。他见着来人,疯疯癫癫地笑了一声道:“哈哈,你也来看雪?”

“下来,咱们回家了。”裴渡愁眉,却挤出个笑来,摊手示意要去接住他,说:“不接了,雪已经我替你给赵勤送去了。”

沈遇听着,干笑两声,把手里的瓷碗往下边一砸,随着那声清脆透响的破裂声,又掀了那只接了半天雪却化了水的盆,咣当闷响。

他立在梯上,盯着不远处的大今门一声不吭,脸色愈发地白。迎着漫天的飞絮,睫毛被雪浸出一片湿润。

“沈宴清,别闹了。”裴渡眼皮暴跳,心头愈发地不安,道:“下来,咱们回家。”

“你有家,我没有。”沈遇目光空洞,“我爹娘早死了,你爹娘又不肯我进你家的门,我有个屁的家,我是没人要的狗。”

“谁说的?我要你,我带你回家。”裴渡知道他心里憋屈,好声好气地劝慰着:“快点下来了,这梯子承不住我俩,你搁那儿上边吹冷风容易着凉。”

沈遇默然片刻,又是泪水无声划下,满脸死寂哭得安静淡定,看得裴渡心头一阵拧巴,真是怨他也不是催他也不是。

“待会旁人来瞧见了,多丢人?”裴渡愈发耐性,道:“有什么事咱回去再说,好不好?你先下来,实在害怕我接着你。瞧瞧你都冻成什么样了,我给你带了件厚衣裳穿。昂,听话。”

“哦。”沈遇吸了吸鼻子,可算被他给哄了下来,爬到倒数第五个梯子时还滑了一跤,得亏了裴渡给看准接牢了这才没事。

怀里的人赛冰似的,露出的肌肤来都乌青着,裴渡只觉心头一团燃着怒气的火愈演愈烈。

沈遇得他抱起来,搂着裴渡的脖子,深吸了口气颤声丧道:“我想辞官了,什么祁王党林党,呵,一丘之貉的杂毛们,除了把手下的人当枪使,当替罪羊,他们还有什么本事?”

“回去再说。昂。”裴渡避着人流,绕着远道走,“回去再……”却突地觉着沈遇环着自己的手松了,再一瞧,人已昏了过去,脸唇白得同纸那般不说,连鼻息和脉搏都变得微弱起来。

裴渡暴怒,暗骂一声,心里不安更甚,管他人瞧见不瞧见,搂实了沈遇快步冲去了大今门。

晨晖齐司已门口候了很久。裴渡将沈遇搁马车卧榻躺好,道:“去伯爵府寻我爹,劳烦他去请刘太医登门看诊。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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