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禾东(2/2)
兰陵沈氏,书香门第,祖上还出了个探花。而十来岁便中了举的沈遇,向来是亲友父辈们嘴里的标杆,他打小被冠以神童和文曲星之称,仿佛除却读书便没有他上心的玩意儿。
没人知道,他其实也喜欢捅鸟窝看蚂蚁,只不过沈父从来以礼约束严令禁止,逮到后责骂一番算是轻的了,还被打过手心罚过抄书跪过祠堂。
沈遇怕疼,便再也不敢了。
没办法,谁让他偏执,小时候没玩够的长大了惦记,又终于没了父亲管教,现在的沈遇偶尔可以像个小孩。
终于至无人处。靠岸杨柳依依,路有青石拱桥,桥下溪流哗哗。沈遇跑得累了,趁裴渡也停下喘息的间隙,报仇般地一口咬上了他的嘴唇。
裴渡觉得他像是啃,抽空嘶声不满道:“嗯……沈宴清!”
沈遇指尖抹着唇,却擦不去血的痕迹,他吹着人鼻尖一般,才认识到自己怎么比他矮那么多。说:“只需你放火,不许我点灯么?”
玩心起来的人是收不住的,他扒拉着裴渡就要凑过去亲他,指腹摸着他平整又锋利的眉毛,裴渡却不让他如意,笑道:“次次都摸这儿,喜欢你四哥眉毛得很吗?”
“四郎,头低一点。”沈遇语气严肃,又觉得踮脚丢人所以瞪着他。
裴渡偏不,坏坏地说:“你求我啊,叫声夫君来听听?”
“不了,我瞧见叔父了。”沈遇立马收敛,调整至儒雅君子的状态,还贴心地去整了整裴渡凌乱的衣领。
哪听过他有什么叔父?裴渡以为逗他玩呢,说:“来得好,我特地亲给他看。”说罢便擡起了沈遇下巴低头吻了回去。
沈遇当即毛骨悚然,尤其是在沈叔易瞧过来,裴渡还要死不死用舌头挑了他一下时,他看见叔父瞪直了眼气凶凶走来,伸出指尖颤抖着怒怼向自己那瞬间——
享受,又煎熬,又刺激。这滋味真真比雷劈了还要让人毛焦火辣!
原来这竟是他家老宅附近。
沈叔易:“登徒子!你,你给我松手!哦不对,松嘴!”
“哎……?”裴渡听见了,一转头看去,却见个青袍中年男人扛着把扫帚就要劈来,他双目喷火,好不怒发冲冠,嘴里骂道:“真是世风日下!你这厮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你竟敢!知道他是谁吗?你这……”
裴渡挑眉,快如闪电一把捏上了扫帚头。沈遇耳根子通红,冲出来要夺扫帚拦人:“叔父!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将门裴家的公子!”
护上了还,瞧瞧他这小脸羞得啊。
沈叔易一个踉跄,惊得后退了半步,将扫帚从裴渡手里拔了出来,用杵棍撑着身形这才没能给坐倒下去。
他咽了咽口水,近五十的老脸憔悴又难堪,艰难质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遇:“我知道,我意属于他,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亦是他的珍重之人。”
他耳根温度未下,但口吻坚定又冷静。七年挂念,他不用怀疑,亦不需扭捏。沈叔易听之脸色愈发扭曲,呼吸亦粗重剧烈起来。
“真是你叔父?”裴渡当即态度一个转弯,就要作势去扶,沈叔易却猛地拍开他的手,指着身后一扇门第枯旧的老宅,道:“沈遇!敢不敢把方才那话当着你爹的牌位再说一次!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言!去祠堂里当着沈家列祖列宗面前去说!”
沈遇抿嘴颤唇,流露出懦弱怯喏,看着他冷着脸说:“你……你现在想起管我了?七年前,我被锦衣卫追杀之时,我来兰陵求你收留之时,你怎么不管我?如今又,未免也太虚情假意事后诸葛了些。”
嘲弄之意未免太过明显,沈叔易亦被话重重一伤,他哀声叹道:“怪我没有本事,谁叫我当年只是一介主簿,护不住你,也吃罪不起那些个大人物……我也困苦!”他提高了音量,几近沙哑怒声道:“我不怕你笑话,孩子。当年我甚至要靠这栋你父的老宅补贴家用!前不久我才凑够了钱得以将它赎回来!”
沈遇沉着脸色,揉了把眼睛,转身想走。
“回来!”沈叔易吼道:“沈遇,跟他断了,你去祠堂跪下当着你爹的面前发誓,去!”
沈遇一颤,擡手用力捏住了裴渡胳膊。
裴渡抚上他的手以示宽慰,“沈叔父……”
“别这么叫我!还有,手拿开!你不准摸他!”沈叔易捏紧了扫帚,眼神恨得仿佛要敲死裴渡,但忌惮着他的身份还是没动手。
他还想起,裴公子不是公主驸马来着?
“好,我这就进去给我爹说一声。”沈遇狠着脸,一把拽拉上了裴渡,气势腾腾地往祠堂里冲去,沈叔易赶忙甩了扫帚快步追了上去。
裴渡一时懵然,见得沈遇脸色阴沉至极,不晓得他打的什么主意,刚至祠堂门口闻到阵阵香绕,就被他粗暴地推了进去,冷声命令喝道:“进去磕头叫爹。”
沈仲恺的牌位崭新,显然是才被擦拭过,正掩在一团烟雾缭绕中,安静又沉默。
“你好霸道……”裴渡揉着胳膊,掀袍欲跪。
沈叔易追上来暴喝:“沈遇!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他是驸马爷!你要跟眉公主抢男人吗?”
“抢?用的着吗。”沈遇不搭理他了,亦是一掀衣摆跪了去,他对他爹的牌位道:“爹,打小我就听话,什么事都是你替我拿主意,可婚姻大事我想自己做一回主。这儿子,您认也好不认也罢,反正您也已经不在了,今日我就算带他回家门了,磕过头他便是我们沈家的人了。”
裴渡愣愣地看着他,被他摁住后脑勺往下磕,沈遇凝声道:“傻了吗?说话啊。”
“爹!”裴渡当即入戏,双手抢地高喊道:“儿子裴渡!给爹磕头了!”而后,头埋在上颤着肩膀闷笑了起来。
沈叔易:“……”腿一软靠在墙上,搓揉着肝一时间被气得不知说些什么好。
案上香火燃得正盛,香气熏味越发浓烈,烟雾不散反而愈发浓密,模糊了沈仲恺的牌位,隐晦却又诡异。
“好你个沈宴清,趁机占我便宜是吧。”裴渡笑够了,斜着眼睛瞥他,小声说:“看我今晚在床上怎么拆了你!”
“闭嘴。”沈遇揉了把耳朵道。
却不料,落入了耳聪的沈叔易耳里,他面色霎时白了白,显得愈发苍老疲惫。
………
“吃吧。”沈叔易目光空洞,向老实巴交坐得老实的他俩推去两碗葱花面,莫名其妙地在沈遇碗里夹了好几把葱花。
争点气吧你小子。
沈遇不懂这寓意,“我不喜欢吃葱。”又都挑到了裴渡碗里,沈叔易见之猪肝脸色,险些把手里筷子给捏断。
“嗯,我吃。”裴渡默默接受心安理得,实则忍笑咬得自己快舌头疼。
沈叔易:“你什么时候同眉公主成亲?”他说着话时明显话音中带着嘲弄和怒气。
沈遇答:“公主身份尊贵,据说她成亲之时国运扭转,一直在等林国师算出一个良辰吉日来。”
裴渡道:“不,是我不乐意,秦王爷暂时没用强把我绑去同公主洞房。”
“我看你俩还放肆得了几时。”沈叔易忿忿道:“尤其你沈宴清,书都读到肚子里去了?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一个……男的,伤风败俗,腌臜下流!百年之后你有何颜面下去见你父,还有沈家对你寄予厚望的列祖列宗们?你要断了沈家香火,不传宗接代了吗?”
“死人之事,死了再说。”沈遇盯着手里那碗热腾腾的葱花面道:“人活一世,图的不就是个痛快。若仅是为了繁衍子嗣而开始一段姻缘,那这世上不能生育的女子便不配拥有一个爱她的如意郎君么?”
裴渡吃食一顿,眸光如星般看着他。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过的是鬼门关。裴行之得亏是个男子,若他是个女子,我还舍不得让他生呢。什么世俗蜚语,我也只不过从心而动罢了。”沈遇说着,挑起吃了面来,道:“总而言之,我没错。”
瞧瞧多有歪理,真恨不得昭告天下一样,就差扯着喉咙在街上吼我是个断袖啦!
沈叔易辩不过他,又恼又怒揉着眉心,道:“好好,你是个有本事的。有这嘴皮子功夫也不赖,至少说明你还没真傻。”
“最近运河一工督察得怎么样了?赵阁老能折腾你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王建是林党派来害你的人你看不出来?少跟宋中丞掰扯,他个祁王党会了解林党的事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有那闲工夫不妨多去跟朱公公聊两句。离魏东海远点,他指不定哪天脑袋抽了要你的命。”说着,沈叔易清了清嗓子,沈遇擡眼看向他,面露惊诧又震撼道:“还,还有么?叔父。”
真是士别七年,当刮目相看,他叔父,真不愧是他叔父。
沈叔易:“当然还有,吃完把碗洗了,你俩个伤风败俗的玩意儿都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