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脸谱(2/2)
他在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里,耳朵空了,他在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里,无声地长大了。
他摸黑前行的路上从来只有自己。
其实没有人会在乎一个钦天监监正小官的命。
也更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茍活下来的沈氏余孽。
因为根本微不足道。
前忆回溯,景物重叠,回到现实。
沈遇愣着,目光却变得冰冷,同样变得热烈和坚定。
——重要只是我还活着。那么一切都还未结束,所有的辛酸和困苦,盛大和灿烂都还待我展开。
他刚欲进大今门,有人却叫住了他,唤的竟是名:“沈遇。”
不等他转头,肩头被一拍,孟逸臣出现在沈遇面前,却不是当初按察使的衣裳。他一身四品青袍,竟像是五寺里服制。
沈遇下意识:“孟先生你怎么……”
“得亏沈侍郎还唤我一声先生。”孟逸臣带着温和的笑意,他伸出拳头比划了一下太阳同大今门的距离,看样子离他鸿胪寺正式上差的点还有半个时辰。
“久别重逢,你我师徒,换个地方说话?”
沈遇点头说是。二人便绕着宫墙缓步慢行,孟逸臣竟也不泄遭了贬谪之情,只是来便直奔主题地问着他在陇西的进步。
沈遇简言回答,将困惑与实绩都同他讲过,南洋军、蝗虫灾、天干患……不诚想孟逸臣一个塞北人,从未去过陇西也能观其本质说得头头是道,当下对这位还未授课的先生已怀了敬佩之心。
孟逸臣:“好了,既你已离了陇西,那边的事就暂时不提了。”他总算问到了眼前的事来,“我看你昨日是去的工部当差,你如今可是在张太明手下做事?”
“先生看到了?正是。”沈遇略带谨慎,“不知先生现在……”
孟逸臣:“从六品鸿胪寺丞。你可不要嫌先生位卑职低啊。”
沈遇答:“怎敢。哦不,怎会?学生怎会嫌老师的职位高低,学生只会嫌老师教的诗书知识不够多。”
孟逸臣笑了,摸着已尽长的胡须,摇头晃脑如念书那般:“好好好,那先生今日便教你第一课。”
沈遇洗耳恭听。“既你入了工部,可知当做些什么?”沈遇回答:“工部管建筑、后勤、水利、制造等。学生自然是……”
孟逸臣:“错了,你问的不是工部,我问的是你当如何。”沈遇以求教的茫色看向他,他便又说:“你当了解上司,结交同僚,摸清朝中党派势局,然后尽快站队抱团。你要知道,这里不是只管民生的地方衙门,这里是离圣上最近的大今京都。”
沈遇消化着他的话,如茅塞顿开一般了悟。道:“张阁老是祁王爷的人,他昨日才递给我张纸条说是荷花楼一聚,这难不成就是他以祁王党的名义向我抛枝?”
孟逸臣开门见山:“所以你站祁王还是秦王?这很重要,储君乃国本,这关系到你能否茍到当下一任的朝官。”
沈遇答:“学生不知道。先生久居庸都,对二位王爷的评价如何?”
“我没有什么评价。只是坊间传言,祁王爷是红脸的书生,秦王爷是黑脸的武生,他们现下同白脸的林问唱一出戏。”孟逸臣拐弯抹角地说:“待这场戏一唱完,他们俩就不会是一个台子上的角儿了。”
“白脸曹操,红脸关羽,黑脸张飞。”沈遇喃喃道:“若要真在关羽和张飞之间选个忠勇正义出来,还真难分高下。”
“我选刘皇叔。”孟逸臣回答。说罢,他同沈遇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哈哈笑了起来。——真是一对心中无君无国的师徒!
“好了,说正经的。”孟逸臣轻咳一声,“投诚的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多考虑考虑观望观望。但且说林党一势,不管是他魏东海也好、赵勤也罢,诸多朝臣都对他们恨之入骨。这便是盘踞在我大今的老虎,你既要上山便必须得先打虎。”
沈遇:“是,学生早有此意。打虎三要,废其耳目,断其利爪,最后便可轻松拿下其头首。”
“林党的手段你应当知道……”孟逸臣静等待他的下文。沈遇回答说:“耳目吏部赵勤,利爪锦衣卫魏东海,他二人便是林党的暗剑和明刀。”
孟逸臣露出赞许之色来:“你觉得谁能防暗剑,挡明刀?”
沈遇略沉吟,思虑一番道:“我料是江阁老和张阁老来防剑,五军都督府里的一品都指挥去挡刀。”
“非也。”孟逸臣道:“知道我们京官都如何看内阁五佬么?海阁老墙头草,赵阁老心眼深,张阁老嗓门炮,江阁老马大哈,孙阁老和稀泥。这就摆明,这五个老妖精没人是一条道上的。”
沈遇问:“先生的意思是……”
孟逸臣:“江山代有才人出,倒林还得看你们。”
沈遇微愕,心血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