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弹琴(1/2)
乱弹琴
五军都督府的差房里依然空旷。透过门缝, 依稀可见得几人围桌,打牌的叫嚷和嘎嘣嗑瓜子的声音很响。
“我去清一色,你今天出门踩狗屎了吧。”
“娘的脑缺, 要是踩狗屎了你闻不出来?”
“你这手气,恐怕今天祖坟冒青烟了吧。”
“呵呵, 要是我老祖宗开眼, 那我还用得着坐在这儿跟你们打牌, 我该屁事不干地去陪眉公主好吃好喝玩儿。”
“啧啧, 听听, 你就是羡慕人家驸马爷。”
“闭嘴, 人家有心上人, 还不乐意当呢。”
“哈哈哈我真是操了还他娘的不乐意当, 妈的真是老天爷追着往怀里塞金饽饽都不要……”
“你不懂,人家那是境界。”
门口要去推的手顿了顿。
裴渡收回,揉了把脸, 露出个轻浮又流氓的笑来, 一脚踹开了门趾高气扬地进了去, 说:“干什么呢?打牌都不叫你们四爷我。”
那四个兵吓得激灵,腾地动作一僵赔笑:“哎呦, 裴四爷来了, 怎么来得这么勤,最近不是你上值啊。”
“没啥事就来溜达溜达。”裴渡进了门, 去角桌替自己斟了杯茶,他透过热茶浮起的蔼气,用余光瞥向几个长舌。
他慢条斯理地说:“今天就是你们几位当值么?听人说太清池那边排水的孔又堵了, 去瞧瞧。”
“啊?易指挥使回了么?”有个兵有些惶恐。
裴渡放下了茶,微笑友声问道:“我的话就不中用么?”
“不是, 哪能,我没这意思。”那人当即摆手,却又见得裴渡进了杂间,再出来手里拿着几只勾棍,甩了去不容拒绝地扔给他们。
“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差!”裴渡喝道。
太清池在皇城里头。得过了承天门往里走,在干龙殿前的十二道拱桥,下头是高九米宽五米的水道沟渠,那所谓的几个排水孔便是砖花龙头雕,且都在沟渠下的墙体侧。
意思要去通,得下了沟渠去,打湿了一身衣裳,再用特制通污的勾棍,伸进去一点点地掏。最要命的是,龙头雕偏在高五米的位置,且排水的那个孔嘴也小得很,既要用绳子拴着自己吊到位置,还有耐心且细心地抠出里头积淤——可谓是又脏又烦琐的活儿了。
但裴渡二品都督使,就是官大压他们一头,几个兵便迫于压力官势都下了去。
“……”裴渡看着,丁点也没有帮忙的意思。
他倚在身前的汉白玉桥墩旁,正专心盯着下边几个差的进程,却突地一双手给环住了腰身。
沈遇抱着他,说:“裴都督好闲差啊,又杵这儿赏上桥墩了。”
“你不怕被旁人瞧了去?”裴渡摸上他的手,却没急着去推开,将那冰凉的指尖搓着。
沈遇下巴搁在他肩头,“驸马爷都不怕我怕什么。哎,跟你说啊,我今天可打听到了好些眉公主的事,听否?”
“我该说想还是不想呢。”裴渡叹道。
沈遇啧了声,捏着他的手背,说:“据说啊,这眉公主出生之时,那是寒冬腊月满园梅开,圣上本想以梅字为她封号,却临门一脚被林国师给拦下了,说是公主日后有一劫,改‘梅’字为‘眉’字方可逢凶化吉,故而得此名。”
裴渡:“嗯,听说过。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沈遇:“不止这个,林国师还给眉公主算过姻缘,说是一嫁‘母仪天下’、二嫁‘妾委人下’,听起来玄乎得很呢。”
林问,又称林老道林国师,林党有名无实的精神领袖,圣上求神问道的志道好友。
“……两嫁?”裴渡心说莫不是她还会休我。
沈遇压低了嗓门,说:“林国师虽不善谋政,但算卦是真有几分道行的。那一嫁眉公主若是真跟了你的话,那岂不是说明你以后要当皇帝?才能让她母仪天下啊。”
这话也敢说,真是好大的胆子!裴渡忙转身过来捂了他的嘴,四下张望,见到无人这才松了口气,说:“让我说说你什么好……被旁人听见了可是要扣你一个犯上的帽子的,这官你还当不当了?”
“胆小鬼。”沈遇轻哼了声。说罢,他又道:“今儿下差别等我,张阁老邀我荷花楼赴宴。”
他转身,却见汉白玉十二拱桥处,遥遥地迎来一八人擡的步辇,是那面若桃花施粉黛的眉公主。她捏着孔雀扇,穿着丝绸锻,大老远地便朗声唤着:“行之哥哥!你今日也来上值啦!”
少女笑靥如花,娇小可爱,下了步辇提裙跑来,急得连孔雀扇都掉了半路,快步奔到裴渡面前来杵立道:“往日里都躲着我,都督府里十天有九日见不着你,最近怎么来得这般勤?莫不是想我了么。”
“……”沈遇唇角带笑,目光沉沉看他。
裴渡后退半步,将君子演得极好,恭恭敬敬对李怜一揖,“问、眉公主安康。”
沈遇亦陪了礼,“下官沈遇,问眉公主安康。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他迈步就走,背影板直挺.立,裴渡欲言又止。对李怜抱拳礼过就要追上去,却被满眼情意的公主给拦下了,说:“哎,虎口之下你救了我,不想讨个什么赏赐么?”
“卑职义务所在,没有讨赏的意思。”裴渡落下一句,浑身上下写满了想走。
以往冷言冷语也就罢了,但好歹总对自己谦卑恭敬,李怜姑且以为他是忌惮身份名声,但今日却是真真将厌烦写在脸上了。
李怜一下子来气了,突地提高了嗓音道:“本宫叫你走了吗?!”
裴渡一僵,脸色凝固,竟是拔腿就又要走。李怜不诚想他竟敢忤逆自己,当即慌神,便搬出了哥哥的架子想震他:“裴督使!秦王殿下要答你救我之恩,荷花楼摆宴!”
裴渡于是转身,面色冷淡看她。
“荷花楼吗?”
“是……”李怜略松了口气,晓得他是念哥哥权势和恩赐,若非秦王提拔哪有他都督使今天的威风?她就知道只要拿皇权说事他定不得不从。
“好,谢殿下宴请,卑职定准时到场。”
裴渡离她远远的,再恭敬礼过拜谢离开。
李怜见之,既呼出口气,亦狠狠一跺脚,神色颇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辣里头。
道:“本宫就不信拿不下你个死木头!”
……
荷花楼。永安坊最大的酒楼。筑宅上百里,院中一莲池,绿叶如翡,春苞夏绽秋谢冬枯,四季风景各异美轮美奂,故而得名。
秋高气爽。花尽凋,叶败苍,朱栏旁;沈遇尾随着张昭漫步,赏这满池的死色。
“小荷露初粉,蜻蜓立上头。说起来,”张昭负手而立,“我倒更喜欢,碧叶逢败落,枯色又待春……这句话的意境。”
沈遇:“枯木逢春,生生不息,阁老心中有舐犊之情,是我等后生的荣幸和福气。”
“哈哈哈沈宴清啊,同你讲话真是畅快。”张昭摸着胡须,难掩赏识之色看他,“我就知道,我看人的眼光错不了,你有大才。”
“……不敢。”沈遇听不得谀词,恐骄傲自满。
张昭拍了拍他的肩,说:“谦卑是好,但时机难逢,你也得有毛遂自荐的勇气。”
说罢,他含笑不语,领人上了二楼。两侧迎风,垂帘围帐曼曼,几方案桌两侧,其上瓜果食物,有几个女随侍左右。最妙,中间有一抚琴女子落座,十指流转,一曲从未听过舒畅的调子轻快入耳。
沈遇:“看来还不止我们?”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