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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政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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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管民政的布政使,他本没有职务去干涉军要,但陇西尤其沿海三城,江泽、水南、泽西一带,老百姓们长年苦于海上贼匪抢掠财物淫.奸妇女;于是他来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强军改制。

也是多亏了他在塞北的知县经历。云庭地处平云沙野,上接狮子岭后的大元,左接关林山后的西壤十二赤部,两边常年兵家争地,凑巧了云庭县衙的书房里有数不清的战事卷宗,据说是上一位王姓知县酷好军事淘来的。

沈布政勤学苦读,三月来不是办公就在读书,将《纪效新书》还有孙阁老写的《论大今军种利弊》给吃了个透彻。

新官上任三把火啊,沈遇是奔着干出政绩去的。先前的水师可以说是一盘散沙,他上来就是裁军筛人剔懒,余下能叫得上来名的校尉伍头可以说没人没挨过他的耳光,吓得如今的南洋水军里的兵大老远,见着个像沈布政的人都得点头哈腰。

而那位小有名气的少将军,出身渔民甚至连大字都不识一个,也是沈布政慧眼识珠给点上来的,原先叫季二,也是他给起了个表字叫季少言,谁叫这孩子天生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可农耕实难,尤其是少雨干旱之季。宁安、尤川、运康还好,隔壁郎牙雪山还能帮衬灌溉,可江、水、泽三县就只能干着,越天干蝗虫还闹得越凶,乌泱泱一片扔火把都不怕,那场面真是恶心又反胃,沈布政有幸见过一次蝗灾而后三天没吃饭。

实在是有心无力,即便翻烂了《农政全书》,也想不出个好法子解决蝗灾,巡抚知府甚至都劝他能管则管,尽量少管,只能年年朝廷靠着赈灾下发的钱粮救助陇西百姓。

“南洋军快到了。”沈遇放下了盛汤的碗,“我饱了,就不用了。小季喜欢吃鱼,干脆留着给他吃。”

花九点头收好。一阵风起,拿出件薄氅给他披上系好。沈遇眺视海面,见到那艘挂着南洋旗幡的大船渐近,甲板上陆续冒出了些熟悉的人头出来,远远地见着他就开始挥手高喊:“沈老爷——我们回来啦——脑袋胳膊腿都在——老爷您就放心吧——”

沈遇不动声色,但眉眼却略带松懈之色。

他下了小坡,到了海滩上去。大船靠岸,人头攒动,却是一个矫健匀瘦的身影率先破出,几乎是从五米高的船体上跳下来,而后地上翻滚一圈,腾地冲到了那岸边的沈布政面前。

咧牙一笑,熠熠生辉,是个看起来好明媚的少年郎。季少言冲他行礼,打着手语:我赢了!追了那群贼寇好几天,终于把那个宫本十三的头给砍下来了。就在船上,你要不要看?

沈遇摇头,脸色柔和,示意花九递鱼出来,也打着手语同他交流:不了,你留着玩儿就好。

“哎,季将军,我专程为你带的鱼来。”花九没好口气地说。果不其然,季少言白了他一眼,然后一把夺过了竹篮食盒,他甚至懒得跟花九比划,当然花九也看不懂手语,掀开盖子闻了一下又塞回给他,仿佛用表情在说‘你为什么吃剩下给我’?

“我没吃,只是沈老爷喝了口汤!”花九冲他不耐烦嚷嚷道。他不会手语,但他确实有种名为‘看脸猜话’的特异功能,他甚至不需要季哑巴比划就能从脸上读出来他的想法。

季少言于是接过,对花九灿烂和善一笑:原来是沈老爷喝过,还好不是你个小娘炮。

沈遇:“……?”不理解。

“你他妈的,一笑准没好事!心里指定在骂老子是吧?”花九一个怒眉,撩起袖子就要捶他,季少言乐得转身就跑,冲出去一段远远地对沈遇比划:沈老爷,我回屋一趟换衣,明天巡抚衙门议会再见。

沈遇点头,看向花九气急败坏的模样,好笑又好奇:“小九,其实我没弄明白,你是怎么不用手语,还能看懂小季表达的意思的。”

“额,那啥,我……”花九也露出懵然来,“猜的吧,我觉着季哑巴表情挺丰富的啊,好歹是我教了他那么多年功夫,若是师父这点本事都没有这徒弟能成才么。”

沈遇眉眼一弯:“可自你切磋输给他后,他就不认你这个师父了。”

提起这个就来气,花九一脸蛋疼的口吻,竟还带上了几分尴尬:“不是,那是我让着他。当时他不是要出征去杀贼了么,我是放水让他赢一把好鼓励鼓励他,谁知道这死小哑巴打那天后再没对我恭敬过。”

“我看那晚上你们俩的脸色,可不止打了一架那么简单……”沈遇满脸‘这其中一定有鬼’的好奇和质疑看着他。

花九脸色扭曲,想起那晚的疯狂,对沈遇呵呵一笑拔腿溜了。——打死他也不会说出,那天他强迫季哑巴给他口,然后被狠踹了一脚蛋的事!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死哑巴早就能打过自己了啊……

不说也罢,沈遇没有揭人秘密的习惯。

次日,陇西运康城,巡抚衙门处。沈遇一身绯色三品官袍,头上戴的是五梁朝冠,身上穿的是金花带配云鹤孔雀纹。他不是最早到的,但却暂时是品级最高的官员,正在同几位等候在前的下属县衙蓝袍知县颔首。

除了公务上的事,沈遇同他们没有私交。他深居简出,三点一线,要么上差、要么回家、要么下田;甚至陇西官场上下,都没人知道这位布政的喜好,更别说投其所好以图巴结讨好。

只晓得他的书办会不定期去驿丞处问有没有沈布政的信。

于是见到沈布政来的诸位县官,嘴里原本聊曲谱古玩的话慢慢地变了,成了各县的粮储、驿传、水利、屯田、清军等一系列公务——可想而知沈遇如今的官威是多么地深入人心。

不多时,陇西巡抚到了。简单示意,向诸位比着‘请’的手势,而后一行蓝袍红袍紫袍,在长随和书办的簇拥下,穿过辕门进了衙门正堂议事。

只不过,这次的沈遇,不再是尾端的小小知县,而是站在排头能同巡抚并肩的三品布政。

陇西巡抚姓余,是个不折不扣的纯臣,更是出身陇西的本地人。也正巧了,他很是厌恶拉帮结派,就很是看得上沈遇这一号无党也无派的人,可以说沈遇上任后干成的诸多实绩都是他在背后大力支持。

知遇之恩也莫过如此了。

议会开始之前,余巡抚把他拉到茶室内,掏出张即将上呈内阁的信放在案桌,说:“小沈啊,转眼间,你都在陇西待有七年了,你为老百姓办的事,我一直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别的不提,油水你是一点不捞,孝敬也是一点也没收过,就连老子送你的礼你都敢退回来……不说了,我先敬你一杯。”

沈遇好笑。便接过了他递来的茶,两人一礼各自饮下。

“所以是陇西的哪个县又出了什么岔子么?”沈遇问。

余巡抚叹了一口,摇着指尖对他说:“你呀,真是个牛钢筋,脑子里除了办公还有点其他事没有?我说要是哪天你给累死下了阴曹地府,阎王爷见了都得说‘这短命鬼比我还能当差’,你难不成就打算在陇西这穷旮旯地当一辈子的差么?”

沈遇微愕。却见余巡抚从桌上拿了那张信,打开递给他,说:“今年又要收尾了,内阁一年一度的总会在即,这写的是陇西州今年来的汇报,还有我保举你去工部做事的条例实绩。明年……”他露出个和蔼又慈祥的笑来:“你就可以调任庸都去当京官了。”

沈遇接过,心头一震,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白纸黑字,却宛如比泰山压顶还重一般,但他的心却是飞扬又逸然的,一阵苦尽甘来的酸涩感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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