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得(2/2)
“先生的意思是……”沈遇擡头。
孟逸臣压低了嗓门:“上头能下来,下头就能上去,这是你再返庸都的好机会。踩着三个狗官上位、还打了林党一巴掌的买卖,稳赚不赔;最重要的是你得让林党找不着理由恨你,要保证自个回到京城后谁也不得罪,操之过急便会败北,稳扎稳打才能飞黄腾达。孩子,慢慢来。”
“学生,谢先生指教。”沈遇喃喃:“学生好像明白了。”
孟逸臣点头,露了笑:“六礼留下吧,先生一称你叫早了。毕竟案子一结我便要离开塞北了,你我的缘分尽没尽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你能光明正大地回到庸都那天,便是我真正倾囊相授的那天。先生等你。”
沈遇得他此言,心里喜忧参半,点头又磕谢过。
“再谢孟大人,沈遇定不负信赖。京城,再会。”
沈遇出了衙门,天色又已晚了。他心中一片对未来的向仰,就连迎着彻骨的寒风,脚步也仍然矫健轻快。他欲乘风起,扶摇直上三万里,独行封疆入阁里。
他自小便是如此,山河宴清,登台拜相,这是他毕生的向往。沈遇觉得没什么能阻挡他的道路……
直到。自家宅门口,裴渡双手交叠,目光幽怨地看着他。
“大年初三还不消停,你是闲不住吗又去衙门里上差?”
沈遇看到他脚边,带了一堆蔬果肉食,看起来像是年夜饭的配置。裴渡走来,手上竟拿着只簇花,他特地找来逗他高兴的,“好了好了,臭着脸干什么,我哪儿敢怪你,就是怕你人累坏了。走吧,进屋里去,我给你摆一桌拿手好菜。”
沈遇没动,推开了他伸来的手,轻轻地冷笑了一声。
裴渡随着他的动作僵住,心底腾升起阵不好的预感。
“你对我使这些女人玩意儿干什么?”沈遇看着他,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隙,他甚至不曾在他面前这么情绪表露过。
裴渡喉咙一紧,也觉着脸皮挂不住,这下是连纨绔的混样都演不出来了,他仿佛今天才明白死皮赖脸是留不住这个人的。
沈遇没有怒意,目光又带着柔和,当然也许是理解和慈祥,这样的态度合理却又不合情,让读懂了的裴渡觉得心底发凉。
他还是没走进他的世界。
“回去吧,裴老四,以后别来找我了。”沈遇说得很平静:“何徐柳一倒,塞北官职空缺,势必要人员调动,我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塞北也不是个我愿意久留之地。”
裴渡拿着的那只簇花松离了他的手,掉了。
这是小孩子玩的东西,他们俩都不会去捡。
沈遇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下一软,推了推他的肩头说:“唉,好吧好吧,那便劳烦你跑一趟,我就当吃一顿你亲手做的送别宴好啦。走,菜提上,进去吧。”
尾音都带着幼稚鬼一般的戏谑。
“你要去哪儿?”裴渡不动,也没什么表情,竟让人瞧不出喜怒。沈遇随着门的吱呀一声转头看他,竟发现裴渡对自己露出个笑来。
很开朗又释然的笑。
说出来的话却泛苦:“你的前途里就不能多出一个我吗?”
“那怎么行。”沈遇像个智者似地说:“你有你自己的前途,每个人脚下的路是不一样的。”
他真有道理,真是个小漂亮,真是个大善良,真是个老好人,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
“你的路呢?”裴渡问了一句,而后自嘲般又说:“哦,险些忘了,你是要当大官儿的人,你要往上爬、保地位、担骂名,你沈宴清是要名垂千古入载史书的人,这屁大的点的塞北也确实安放不了你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野心家。”
沈遇没有反驳,“你说得对,我就是这种人。裴渡,你很懂我,可那又怎么样?你根本帮不了我的任何苦难,我也不需要你可有可无的陪伴,我不是小孩儿。”
那支簇花躺在地上,尴尬又难看。
把裴渡衬得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裴渡觉得好笑,笑的时候又觉得难受,心里像在滴血。他从小不怕吃药,就连苦莲子也敢生着吃,可他却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苦……情苦,这滋味苦得他想哭。
吃药好不了,这是心里的病。而他的药要离他而去了。
求不得,所以思。欲不得,所以念。爱不得,他想死。
裴渡甚至想把沈遇直接掐死好了,那样他就走不了了。
然而还没等他实践,沈遇却抱了他上去,摸着他的头发安慰,像是怕他方才的重话伤到了裴渡那般:“听话嘛,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我的缘分尽不尽还得看彼此的造化。”
听话…他俩究竟谁大,谁该听谁的话?
裴渡后悔了,现在才后知后觉,他不应该叫他哥儿,因为弟弟才听哥哥的话,他不想听沈遇某些冠冕堂皇的屁话。
他就是想找借口赶他。
“我恨你。”裴渡开口,喉咙好涩。
“沈宴清,我恨死你了,我真的……”裴渡举起拳头,但终究下不去狠,又变成了同样的抚摸,反抱住了不知神色的沈遇。
爱惨了你。
沈遇说:“那天的烟花,是我过年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裴渡仿佛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第一他已经争到了,没有机会再送他更好的礼物了。
他在跟他告别。
裴渡闭上了眼,用力抱紧了眼前的人,仿佛一不留神他就会溜走。
“好了,进来吧,我给你做饭。”沈遇说:“你一个要当将军的人近什么庖厨,万一以后真当了厨子那可不成。还是我来吧,我
怎么会有他这么残忍又温和的人。
明明往你心口上捅了一刀,还能心平气和地赔了罪跟你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