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万里(1/2)
距万里
春天真的到了。
裴渡望着院子盆栽里抽出的绿意新芽, 却伸手毫不留情地去掐断了那点生机。他沉默着,宅在家里,不喂鱼不逗鸟不训狼也不像以往一样策马去沙野上浪。
这几日的他像只坏了的木头。
就连裴老三裴老五也觉得他不对劲, 整个人也说不上颓废,失落, 就是觉得老四变了, 脾气静了, 性子也踏实下来了, 变得仿佛没那么讨人厌了。
裴三裴五觉着他应该是给闷得。
同裴渡年纪相仿的萧晚意, 每次来寻他仿佛故意那般, 好死不死地身边都跟着王家姐妹花。他们都晓得王家姐对裴四哥有点意思, 但没人敢撮合一见她就阴着脸的裴渡, 他用行动向大家摆明了强扭的瓜不甜。
他只昨日去了趟营里,却是给沈追放了天假,然后等人晚上回来后聊了几句, 又回了家把自己关了屋子里。
裴亭竹去扒他窗户, 却看到他要么看书, 要么睡觉,要么练字, 要么睡觉……他以前哪是个好学的人?姐姐真从没见过四弟这副心静如止水的模样。
“这究竟是怎么的了。”裴亭竹困惑不已。裴嫣然深思熟虑后得出一个结论, 说:“莫不是见到萧三哥有了姘头,自个儿还单着心里有落差, 所以发奋图强醉心学业了?”
“你俩别在我屋门前说成吗。”从窗户里飘出裴渡一贯不耐烦的嗓音。
“说中了,看来是了。”裴亭竹摸着下巴。裴嫣然敲了敲他的房门喊了声“四哥~”,“说说嘛, 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闷在心里多难受, 讲出来让我们好开导开导你呗。”
“春天到了。”房门突然开了,裴渡走了出来擡头望着天,感慨道:“不知道陇西那边暖和不暖和,会不会像塞北这边的倒春寒一样讨厌。”
“怎么,你想去陇西玩?”裴嫣然不解,“陇西那边是高原,且不说你水土不服。再说了,那也是同塞北一样大差不差的秃野荒地,连根草都没有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他当然知道,裴渡笑得难看。
因为沈遇走了,调任去了陇西。
“还笑,笑屁啊。神神叨叨的,抽什么风呢,我还以为你这几天鬼上身了呢。”裴亭竹瞪了他一眼,很有些害姐担心你好几天的口吻:“想出去玩就去呗,马你又不是不会骑,一天到晚想一出是一出,谁拿绳子绑着让你待在家里不出门了吗?”
“……”裴渡没回答。
他就是去陇西寻了沈遇又能怎样呢?沈知县,哦不对,是沈布政了,人家已成功入了布政使司,坐上了陇西二把手的位置,正在那比塞北还苦的陇西建功立业着。
沈遇多能,又对自己多狠,嘴上说着比谁都软的话,干的确是比谁都绝的事。
他不仅聪明,也显然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还太年轻,一帆风顺身居高位容易造人记恨:所以在协办了何徐柳三人后也不冒进,连省衙门要他汇报公务的帖子都没写,他将按察使孟逸臣的话都记在了心里,让祁王派的伻城知县宋润止去出风头。
案子沈破的,但折子宋递的,所以轰动京都的塞北三权落马案,沈知县成功抽身之外被无人给留意到。
有翰林院和祁王爷背景的宋润止,即便是个后辈但又有谁敢不惮他三分?待宋润止坐上了塞北知府,再向内阁旁敲侧击举荐他沈遇升个官,既不会惊动林党也不会承祁王党的情,毕竟他现在还没有向哪派投诚的意愿。
就连去陇西当官,那个偏得不能再偏了的天涯海角,也是沈遇翻遍了户部公开的官吏名单,于慎中选慎的最优也是最合适的去处。
从三品布政使,同柳敬诚一样,位置不高不低,又逢前任刚好退休,沈遇一个空降过去也算不上走了后门,他简直将低调和谨慎贯彻刻进了骨子里。
除了条件苦了点,晨披袄午穿纱的气候,还有据说能把脸皮晒褪几层的太阳……陇西其他的一切确实也都符合沈草根即将翻身崛起的征程和起点。
不得不说,这人眼光真的很毒,看可持续发展的战略也很准。
水师落后,海贼猖獗,农耕艰苦,蝗灾严重……福祸相依,置之死地而后生!沈遇选了一道堪称绝境的路,他是要去死地搏出一条生路的。
他能,他有那个自信。裴渡也信。
而裴渡呢,说起来他真用不着,出身将门且是独子,老爹还在可以啃老,老爹不在那就袭爵,打仗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且铁骑营萧大哥守着关林一线,还有裴二叔和梅姐姐顶着狮子岭,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个将三代去拼命。
他跟一无所有的沈遇不一样。
自离开庸都的那一天起,沈遇便是孤身一人了。
裴渡终于慢慢理解了他的苦难。
沈遇来塞北三月,裴渡从没见过他说累,只那天才一句脖子疼。他走了一趟云庭衙门才知道,沈知县每天是第一个上差,最后一个离开锁门的人,甚至有时候办了公务太晚懒得回家,一卷凉席就铺在地上将就凑合一觉。
裴渡这才懂了,沈遇的如履薄冰不是一句空话,像他那种敏感又谨慎的人本就心思重,又接二连三遭遇官场上的明争暗斗,他便不得不三思后行随时未雨绸缪,他一直是把自己的命当作捡回来的。
他要命,但又真的不要命。
他不是示弱的性子,也没有诉苦的嘴皮,他什么事都喜欢自己闷着扛,就像让他拉弓射橘那次一样那么倔,他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傲,也有沉下心去守到无人问津处的熬。
他太想出头了,他从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有他要倾尽全力去博以便够配他那无处安放的野心。
路为圣贤书,道为上君赋。斥权恶,踩铜户。——裴渡从宋润止那听到了沈遇念的打油诗,不得不说,这人真的很狂。
他的心太大了,大得让裴渡敬佩。
他想靠近这个人,更想追上这个人。所以他捡起来了以前恨之入骨的书,拿起来了以前被咬得厉害的笔。
裴渡想见他。他想用蜕变的自己,去配一个更好的他,他也要像他一样奔走在自己的前途和道路上。
他要成为他能并肩同行的陪伴。
他要和他一路繁花,前程似锦。
春去秋来。裴渡已经同塞北知府宋润止很交好了,他也得空走遍了云庭的大街小巷,知道了塞北官场内外上下的很多事情。
何徐柳倒台,其背后所污之数额,令整个今朝官员瞠目;这也罢了还胆敢指染军饷,就连铁骑营萧侯爷之死也是他们的诱因,更别提还胆敢借朝廷的名声去收五两的税、和借了伻城老百姓不下几百石的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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