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五要(1/2)
官五要
雾霭厚重, 满眼朦胧,青石地面上色泽润沉,街道冷寂, 只一声声鸡鸣打破家家户户的安静。
天蒙亮,云庭县衙处, 大门里走出个差役, 撑杆取下了灯笼, 吹熄了里头的烛光。
“倒霉催, 遇到个牛钢筋, 这么早就来上堂了, 也不嫌冬月里冷得慌。”那差役搓着手哈气, 又挂回了灯笼折返了进去, 心里一片愁苦,怎么昨夜就是他值班呢。
明镜高悬牌匾之下,沈遇正坐高台, 笔耕不辍, 埋头批卷, 案桌上烛光微动,更显他笔下的字锋利劲瘦。那差役进来了, 却见这新来的知县头也不擡, 又给自己甩了个烦人差事,说:“你既是黄县丞手下的人, 那再替我去他的班值房里跑一趟,拿有关今年粮草和征税的卷宗给我。”
“沈老爷这……”那差役露出为难之色来。
沈遇:“我没查旧账的意思,只是他现在还没来, 我先熟悉一下本县的税务,有问题待他来了后自会再同他探讨。”
那差役点头, 转身跨出门又被叫住,沈遇使唤人起来很是温声和气:“去瞧瞧茶房的人来没有,叫他们去备点麦酒或者米酒,大冬天的热酒活血也免得受冻,开销记我账上。”
那差役说是,待出了堂却小声嘀咕了句,“事逼,看你牛得到几时。”
黄润拙卡着点到衙门时,便见到的这样一副情景:地面干干净净,扫洗水渍半干,角落盆栽摆放整齐,来往差役脚步不停,还纷纷对他颔首行礼,每个人俨然一副公事在身的模样。
难得,衙门里多久没这么井然有序过了啊。
他心下疑虑,摆正了官帽进了中堂,却见沈知县闲适自得,不知打哪儿来得了套茶具,同主簿闲聊烹茶。胡主簿却一脸惶恐,坐立不安,坐在沈遇面前颤颤巍巍语无伦次的模样。
“黄县丞也来了。”沈遇眼皮一耷拉,给他摆了个杯,“坐下谈。”
走进一闻,酒香溢出,原来他没在烹茶,是在煮酒,还是黄米酒。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黄润莲坐下看向这年轻人,挤出个不太情愿的谄笑来说:“沈知县是有什么话要同我们说吗?”
“酒还是茶?”沈遇问。
冷茶热酒,黄润拙缩了缩脖子,指了下酒。
沈遇手上一杆酒竹提,“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替黄润拙满上一杯,“黄册鱼鳞册上分明,云庭十二万户人家,农桑丝绢也可用钱钞金银折纳,夏税秋粮按理说都不应该低于二十万饷银。这都第十二月底了,也才收上来七万左右?我说怪不得储司掏空了都凑不出一百石粮来,原来自地方衙门就开始踢皮球不作为。咱们这样,对得起朝廷的栽培重用吗?”
他把杯子推给黄莲拙,眉眼弯弯,却让人骤升寒意,好一张笑面虎。
不是个好打发的上司,黄莲拙心里揣摩着他的用意。
胡主簿低埋着头,看了黄县丞一眼,赖着脸皮一直没敢吭声。
黄润拙知道他是个软骨头的,当下心里也是一个火起,没好口气说:“今年天灾,种地收成都不好,哪里又敢催紧了那些刁民,万一弄不好一个揭竿反了,属下我担待不起那个罪过。”
说罢,他喝了口酒。沈遇问:“好喝吗?”
黄莲拙不解他话外之音,下意识点了点头说好喝。
“律法有规,衙门内不得设酒。”沈遇心平气和地提醒,“杖二十。”
黄莲拙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猪肝脸色。
沈遇却又友声道:“喝吧,算我请的,谁定的这破规矩,大冬天还不让人喝口暖和的了。”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戏谑。
胡主簿为着这一出心里绷着的弦也松了些下来,觉得他是个好脾气。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沈遇将酒竹提放下,“我们这些个当官的,就是夹在中间的行策,执行、下令、调渡、缓和,是操劳为难了些,可手上的府印也是实打实的捏着,本县目前也没看出二位有还自由身的想法。”
他依然很好口吻地说:“大今律法,二月查税,不符制者罢官贬谪,乃至抄没家财入库。本县一穷二白,不想我到时拉你们出去一同顶罪的话,就快去做事吧。”
算是恩威并施了,用词也并不让人难堪,黄莲拙顿时哑口无言。
他同姓胡的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忌惮。
简单又是几句嘱咐,沈知县总算是放了人。
屋外,又是漫天飞雪,同黄莲拙一齐出门的胡主簿回首望了眼中堂,叹了句话说:“后生可畏,我看这沈老爷是个厉害的,你我日后恐怕是有得劳碌奔波了。”
黄拙莲:“哼,看个茶都要行贿的人,我看他方才就不是个做事的态度,分明是变着法地向我们讨孝敬呢。”
“县丞此话当真?”胡主簿锤着肩膀,捋了把胡子叹气,“若他真是个使钱就好相与的,我还真松了口气,就怕他像王知县那样,心有余力不足,事没办成人也昏沉,上下搅合得一片浑,把巡抚衙门里头的大老爷们得罪了个遍,搞得每次省里来人都不给我们好脸色瞧。”
“且拭目以待吧。”黄莲拙拂袖出了去。
然后便再没见着黄县丞和胡主簿两人了。已近晌午,沈遇抽空歇息,便收了茶具,去茶房自己洗着,听到门房外传来嘈杂的议论声。
“那边仗打得好凶,据说站城门口都能闻到血腥味呢。”
“是真的。”有个人说得煞有其事,“吓人得很,我二姑家里那个,昨天晚上三更回来了,右腿都被元人砍了一只,战场上装死才捡回一条命的。还是我二姑使了好些银子给他那伍头,那边才肯消籍放人,划了名字让上头以为他战死了,要不然缺了条腿还得继续上阵打。”
“啧啧,还好我早地进了衙门,不然到时候募兵也有我的份。”
“我也是,家里就我一根独苗,我要是没了,我爹娘还不得哭死。”
“据说关林那边更惨,萧家铁骑去救落雁山,十二个烟台上根本没有巡逻,那简直无异于是将西脉拱手相让,我还听说萧老侯爷受了埋伏身受重伤呢。”
“我嘞个娘啊,自己的家门都不守,李家双侯在干什么啊?咱们大今不会要亡了吧。”
“但是裴老带的沙骑营打得好,已经快把敌人给逼出大今国土了。没瞧见么,头上一撮红毛的驿丞天天跑,传上去的都是战讯捷报呢。”
“我表哥在军里,中午给家里来了信,据说今晨就是好一场血战。元军那边把大炮拉出来了,狮子岭都快被轰平了烧得那叫一个火海茫茫,正当元人以为势在必得之际,谁知道裴四少爷率兵突然从地下冒出来,杀得他们措手不及,在场之人无不说那简直是生死一线,天兵下凡,是武神附体裴四少爷救他们来了。”
“光是想想都觉得心潮澎湃啊。”
“威风,虽然我不敢上,但是我是真觉得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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