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三十四只师尊(2/2)
只是他此时的神色有些暗沉,那双霜染似的眼睫显出了浸骨的幽冷。
“春温……”
萦怀素叹息了声,他随意输了缕灵力帮助修复林春温身上的伤口。
他帮林春温修复完伤口,又随手设下阵法,便离开了此处。
林春温从没见过萦怀素在他面前露出过那种表情,师尊永远是温和平静的,就如同极寒海面上静静屹立的雪白冰山,经年如一日地蔚然不动。
师尊这是要去做什么,处理魔修的事情吗?
他跟在萦怀素身后,只见萦怀素面色冷冷,捏了个法诀就往崖底下跳。
这是……?
林春温犹豫了下,还是跟在了萦怀素身后。他眼下的状态就像魂魄,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崖底间猎猎的罡风对他并没有任何影响,他很轻易地就下到了无渊崖中。
他还从来没有到过这,一时很有些好奇。
无渊崖底下深黑无光,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巨大的沉默的深黑色块趴伏在幽远晦暗的背景中,连萦怀素在这其中也显得无比渺小。
只见他腰间的擒紫剑“铛”地声柔柔发光,照亮了萦怀素周身。
萦怀素慢慢行走在期间,周围黑洞洞的地方压抑地发出恶兽“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它们在观察这个镇压它们千年的罪魁祸首。
只是擒紫剑悠悠发光,它们发出被威胁到的嘤呜声,凡萦怀素走到之处,那些恶兽们都慢慢退到最里面。
萦怀素没有管他们,似乎心中早有目的,直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无渊崖底下是个狭长的裂口,路上长着漆色暗草。
萦怀素停在一处隘口,这处洞口不像别的地方那么大,将将够一个人侧站在里面。
他注视着这个空洞,慢慢伸手在洞口出敲了下。
洞口豁然震动,细土落下。
有个人突然从里面冒了出来,他被缚着双手,跪在地上,被身后的装置推到洞口出。
似乎很是不爽,那个人仰起头,挑衅嗤笑:
“怎么,外面又出事了?”
“堂堂剑尊的身外化身竟然如此作恶多端,要是叫别人知道了,你这个剑尊还能如此光风霁月吗?”
银灰色的长发落在地上,被泥土蒙了层灰,更显得暗淡无光。那人擡起眼,血红色的光蓦然亮起,竟叫旁观的林春温怔在了原地。
这张脸,这声音,分明就是……
匀绛?!
林春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萦怀素却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抓起洞里匀绛的头发,猛地擡起,语气冰如锋刃:
“他在哪?”
匀绛吃吃笑了起来,被缚在背上的手动了下,金色的绳子亮了下,匀绛吐了口血。
他呸在地上,舔过犬齿,懒洋洋地说:
“怎么,剑尊还有问题需要我这种卑贱之人来回答吗?”
“哦,忘了,我可不是人。”
他盯着萦怀素腰间那把擒紫剑,沙哑道:
“我就是剑尊你啊。”
萦怀素猛地把他的头按到石壁上,不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气,那石壁直接裂开蛛网般的裂隙,沙土一下子滑落了匀绛满身满头。
匀绛被砸得额头破了个洞,还在笑。血从他的眉骨滑下去,他半只眼睛直接红了。
“你不就是幸运了点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萦怀素没有理他,再次抓着他的头往石壁上撞了一次,重复道。
“回答我。”
“他在哪。”
匀绛只是笑,萦怀素也不急,他问一次,就抓着匀绛的头砸一次。石壁上的蛛纹越裂越深,直到某一次之后,轰然破碎。
萦怀素干脆把他从洞中直接扯出来,拎着他的衣领,冷声道: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在哪?”
与话音相对的是,擒紫剑悄无声息地横在了匀绛的喉间。
匀绛双腿不自然地无力垂下,显然没有基本的行走能力。他凝望着萦怀素,依旧漫不经心地样子.
“看来他这次让你很生气啊。”
“既然你这么生气,干脆把我杀了泄愤咯。然后这些凶兽都跑出去,你想护着的那些凡人被踏成血泥。”
“有什么不好?你是我们的本体,我们有的想法你都会有,何必这么抗拒呢?”
萦怀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会死的,不用这么急。”
他见问不出什么,松手让匀绛砸在地上。匀绛脸就在萦怀素鞋边,他本来悠哉悠哉地往萦怀素鞋子上吐唾沫,直到他被萦怀素推在石壁上。
匀绛表情变了下,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真的这么严重啊?你每次接触到我的核心后不是都会受影响吗,要闭关几百年那种,没必要吧。”
萦怀素已经下定了决心,盘腿调息,手按在匀绛眉心处。
两人都闭上了眼,匀绛的表情越来越狰狞,萦怀素显然也并不好受,眉头紧皱。
灵力魔力四散开来,围着两人不断弥散。
林春温目光凝在萦怀素身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萦怀素的银发,好像变暗了点。
几乎和匀绛那头银灰色的长发没有区别了。
可没等他细看,萦怀素就收回了手。他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管无力滑落在地上的匀绛,而是死死握住了擒紫剑。
擒紫剑不断嗡鸣,似乎在响应主人波动的心绪。
萦怀素手臂青筋根根鼓起,好一会,他才睁开眼。
也许是有着什么顾忌,萦怀素最后还是没有杀掉匀绛,只是让泥土把他再次埋进去。
然后他就御剑消失在了原地。
林春温茫然地愣了下,但镜中的时间似乎加快过了,没等他从无渊崖底下上去,他就再次见到了萦怀素。
师尊手里抓着一个满头是血的人,那个人看起来如此眼熟——正是匀绛!
萦怀素抓着这个匀绛的头发,丝毫不顾及他看起来快死了,他把人拖到崖底一个石洞前,把人甩了进去,彻底关起来。
林春温目光扫过师尊的面容,不知是不是因为崖底的光线太过昏暗……他总觉得,师尊看上去和匀绛有些像。
这也不奇怪,身外化身虽然可以由修士本人决定外貌长相,但总会有相似之处的,这种相似之处本人甚至都很难意识到。
林春温心中一时纷乱如麻,匀绛是师尊的身外化身,那为什么师尊又仿佛对这些毫不知情似的?
他也不信师尊会做出匀绛那种下三滥的行为。
可眼前师尊微微发暗的长发,还有晦涩难言的神情,几乎和匀绛如出一辙。
没等他继续想下去,萦怀素已经把这个匀绛处理完了。然后他调息了半晌,看上去和林春温记忆里那个师尊又一模一样了。
他随着萦怀素来到灵台上,看到了陷入昏睡的自己。
还有一旁焦急的薛辟寒。
“身体明明已经好了,师兄怎么还是昏迷不醒?”
萦怀素沉默了许久,才说:“春温强行催动灵力,又加之识海受损,道心蒙尘,自然难以醒来。”
薛辟寒听一句,脸上的神色就沉一点,最后他面色沉得简直随时可以拧出水:
“师尊可有什么办法吗?”
萦怀素面色莫测,并没有回答这句话。
把薛辟寒打发走后,他看着躺在榻上的林春温,慢慢吐字。
“春温。”
“我实在该杀了你。”
他伸出手,惯于握剑的手有力修长,带着叫人心惊胆战的意味。
可这双手最终只是为林春温拂去了脸颊上的一缕鬓发。
昏迷中的林春温似乎有些不适,稍微偏了偏脸。他身体被薛辟寒调养得极好,唇红齿白,面色莹润,体温滚烫熨贴。
萦怀素伸出去的手被这温度烫了下,他愣了愣,冷硬的下颌线条软了下来。
他骨节分明的手弯曲了下,像被雀儿压弯的梅枝,在林春温的脸颊上蹭了下,拂过他紧闭的嘴唇。
林春温唇色红润,躺了不知多久,气色反而更好了。
萦怀素的手久久停在林春温唇上。
到了他那个境界,身体毛发早已自动停止生长,指甲修长圆润,如玉石般散发着淡淡光泽。
所以撑开唇的动作也如此缓慢清晰,闲适中带着狎旎。
林春温愕然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看着师尊亵玩着昏迷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萦怀素淡然地收回了手。他的指尖更加润泽了,闪着不可错认的光。
林春温简直不敢继续看下去,匆匆移开了目光。萦怀素似乎并不觉得这行为有何越轨,他凝视着林春温,最终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就在镜中证你的道吧。”
他站起身,宽大的袖袍从林春温身上拂过,林春温光是看着,就仿佛闻到了师尊身上那股凛冽逼人的气息。
可他目光转到自己身上时,就慌忙跟被烫到似地移开了目光。被亵玩过的唇有些红肿,透着不自然的红晕。
林春温只能呆站着,看萦怀素拿出时方镜,放在他们之间的眉心处。
这……这分明就是道侣双修的姿势。
林春温看了好一会,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件事。
他来不及形容自己心中此时的心情,愤怒,还有某种东西被打破的惶恐。但他很快就来不及想了,他的身体越来越轻,林春温心中明白,这段记忆,恐怕已经到头了。
他在消散前,最后看了眼榻上了萦怀素。
萦怀素面色苍白,正与自己额头相抵,鬓发纠缠。
明明是师徒,却肢体交缠,犹如爱侣。
——
实在是太过荒诞!
睁开眼的第一想法,林春温忍不住扶着头,如是想。
他最后看到的那幕总是在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他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不管如何,萦怀素现在都已经到了无渊崖底……当务之急,是把情根找回来。
偌大宫殿里,只有屏风前的瑞兽铜香炉吐着袅袅轻烟。匀绛正盘膝坐在他不远处,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如有感应般同时睁开了眼。
林春温看向匀绛,五味杂陈下,还是开口问:
“你是萦怀素,还是匀绛?”
匀绛笑了下,雪白犬齿陷入赭红色唇肉中,显出魔修特有的贪欲之感。
看到他这个笑容,林春温有种陷入梦魇般的不适。
可匀绛却轻轻拂了下膝上的剑。
他拂剑的样子坚硬如磐石,带着难以言说的虔诚专注。
两种矛盾的特质出现在他身上,令林春温的瞳孔缩了一下。
匀绛起身向他走过来,他伸手捏住林春温的下巴,语气很轻。
“你希望我是萦怀素,还是匀绛?”
他的手有种不祥的冰冷,叫林春温不适地敛起了眉。师尊还是他记忆里那个师尊吗?林春温不能肯定,他心里升起一股疲惫,拍开了匀绛的手。
“给我情根。”
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匀绛盯着林春温,心想。
是不敢,还是失望?
他最终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拿出一个剔透的晶石,里面封存着一抹粉色的光。
无需多言,林春温在看到这抹粉色的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无法作假的欣喜亲切。
他接过来,灵力刚刚触及,情根就迫不及待地融进了他的眉心。
一瞬间,无数情绪涌上心头,简直像海浪一样朝林春温扑过来。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过的,对匀绛笑意盈盈撑头看来时心中微动的感觉,师尊伫立梅树下红痣一点的悸动,还有幻境之中少年将军踏月而来时的面容,谢一在水榭中接过他茶水的样子……
七情忽然,悸动莫名。情之一字,本就是难以捉摸,无可预测的东西。过往所有的绮念缚束而上,叫他大恸大喜间泪流不已。
林春温牙关紧咬,识海剧烈翻腾,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如果他能看到的话,就能看到人间皇宫上,正翻腾着低沉可怖的黑云。
这是他迟迟未来的飞升雷劫。
他差点就迷失在那情海无边里了,月下眷恋,交颈依偎,红尘孽海,欢喜无边。
又何必苦修至此,争渡而去呢?
林春温也难以抗拒,他一时与谢一策马同游,江南风光无限好,过往街道上的杨柳飘絮纷纷落在他们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又和庄书衍依偎在灯塔顶,看赛光城犹如极光般柔柔变幻的天光。
眨了下眼,他又和谢念池走在学校外的马路上,疏朗阳光从梧桐树间穿过,他们手里的冰淇淋微微化掉。
何苦何苦,修行问道?
林春温几乎要迷失了。
他轻扬马鞭,就要走入这江南无限美景中。只是扬鞭前一秒,他突然看到了谢一的刀。那把从不离身,吹毛断发的匕首。
他当初向谢一讨这把刀,只为了终结皇宫里血满玉砖的权力纠纷。
他看到了被银环挟持时的那个小孩,他满身伤痕,奄奄一息,却笑着说“世界之大”。
他看到了独自忍耐情潮期的自己,看到了被厉鬼纠缠的自己。
他们狼狈不堪,汗湿额发,从污泥里看向他。
他和他们对视,怔然呆立。
马鞭终究没有挥下去。
他怎么会忘呢?他怎么能忘呢?
林春温猛地丢开手,转身往前走。
身后谢一疑惑不安地叫他名字,庄书衍跌跌撞撞地想拉他衣角,谢念池大叫着不许他走。
林春温闭上眼,不管不顾,他越走越累,浑身衣帽皆破,满手伤痕,痛得不行。他听到自己喘气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艰难。
但他最终还是走到了这片漫漫桃林的尽头,这无边情海的终点。
林春温没有任何犹豫,直直往岸上走。
只是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犹如黑蓝海面积年不动的雪白冰山,凛冽彻骨。
“春温。”
林春温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过身去。
在几百年的岁月里,他和师尊相伴灵台上。练剑时师尊会叫他的名字,纠正他的动作。
他早已养成习惯。
萦怀素又变成了林春温记忆里的那个样子,一头银发高彻如雪,擡眼看来,总让他觉得仿佛一瞬间听到了无数岁月呼啸而过的声音。
他只是叫了声林春温,眉心红痣如同梅蕊一点。
他慢慢说:
“此去路途难测,苦寒漫长,何不让我护你一程。”
他说这话的样子,亦如平日严厉慈爱的时候。
林春温五感麻木,连思绪都无比缓慢。他只慢慢地转了回去,萦怀素便跟在了他身边。
他们一路相伴,默默无言。
林春温眼前昏花,落出去的手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在走。
可渐渐的,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他突然闻到了萦怀素身上清淡冰冷的味道。
越往前,这种存在感就越强烈。
直到林春温心里莫名有种预感,他的目的地到了。
他呆立原地,身体的疲惫无以复加,他全凭一股气撑到了这里,此时还有些不敢相信的茫然。
萦怀素却误会了什么,他轻笑了声,接着一股力道从林春温背后袭来。
他跌入无边白芒,最后的视线里,是萦怀素的身影飞快衰败,银发渐灰。
萦怀素注视着他,血肉如雪般消融,直到最后,赭红色的唇也苍灰无比。
他望着林春温,嘴唇蠕动了下。
眼前白光大盛,林春温猛地听到一声惊雷,此后再无声音。
他浑身疲惫尽消,只觉得无尽玄妙道理涌入脑海,一举一动皆联结着世界呼吸。
他的身体在上升,世界在旋转,前尘尽消。
林春温最后只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像剑跌落在地上,又像一滴泪飞溅。
此后豁然皆静,再无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