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岁岁平安（四）（1/2）

第126章 岁岁平安（四）

冬至天黑得早, 豫章王府前，早早亮起秀灯。

于叔在府门前侯到酉时，直至长街行人尽散、夜色寂寥, 也不见王爷王妃回府。

他拍拍衣袍细雪，正要进门, 却闻朦胧夜色里传来慢吞吞的马蹄声。

李挽披了漫身寒气，一人一马, 漫不经心的从昏暗中走来；身前抱着一大只食篮，没有挽缰的手垂在马侧, 捏了一串糖葫芦，早已冻得毫无颜色。

“阿耶，王爷怎的也不撑伞？”

于叔迎上去，前后都没有见到人, 只好伸出颤巍巍的手, 将李挽扶下马。

“听说宫里开筵庆贺冬至, 老奴还以为王爷王妃都去了宫里, 便没有安排晚膳。”

于叔说着, 想要接过李挽身前报的食篮。不曾想，他手里还捏着一只圆滚滚的灯笼, 一时举棋不定。

李挽垂眸看了一眼。

从前府里不会用这种累赘的东西，一应都是烛台打发了。可是陆蔓喜欢，橙红锦布，灯笼身上还插着两尾鱼鳍，活像只奔腾的小鲤鱼。所以，阖府上下都换了装饰, 门前还一直搁着一只，方便迎接她回家。

如此想着, 李挽更想哭了。

他垂头掩饰着哽咽，

“我自己来吧。今日冬至，于叔，你从府库拿钱，和府中其他人都去过节吧，吃好喝好，好好休息。”

于叔一眼看出王爷的异样，思虑片刻，咽下话头，低低应了下来。

很快，下人悉数散尽。飞雪无声覆下，亭台楼阁，游廊屋阙，偌大的府邸，终于只剩李挽一人。

他独坐于枇杷树下，取了灯笼挂在树梢，烛光微弱，吃力的在树荫间亮起，就好像被今夜的月亮，无论如何也挣不脱乌云。

豫章王府离建康宫不远，擡眼可远眺那灯火通明的宫殿，红袖添香，华灯璀璨，欢闹隔着雨雪传来，显得愈发清冷。

他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方置在案头的火炉，火焰滋滋燃烧的声音撞击着耳膜，就是天地间全部额响动。

不一会儿，白烟蒸腾而起，笼罩在他身上。

他垂头坐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塑，纤睫掩映住湿漉漉的眼眸，目光一动不动定住t在掌心。

那是两块巴掌大的牌子，上书他和陆蔓的庚帖，一块玉制，一块金制，象征着他和陆蔓金玉良缘。

当初为了兵权，和陆蔓仓促成婚，是他最大心结。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对陆蔓的珍重，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庆幸、感激。

所以，他托人搜集到百年难遇的白玉，一笔一划、亲手刻下庚帖，想要在今日全部事了后，送给陆蔓，和她再成一次亲，重新开始。

只可惜……

长指摩挲着庚帖上那个小小的“蔓”字，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只可惜，不是所有回心转意都有被重新接受的机会。

夜色浅薄，飞雪如丝。

不知过了多久，雪夜里传来一声哀叹。

早已僵硬如雕塑的人，动了动肩膀，在扑簌簌抖落的积雪里，擡起面颌。

满目猩红。

他四下张望一圈，随手捞起一只酒坛，扒开酒塞，仰头灌下一口。

冰凉津液入喉，好似幻觉的声音在这个瞬间响起，

“不是说好要和我一起吃火锅吗？”

“怎么不等我？”

李挽浑身一僵，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回头看去，鹅黄雪袄的小女娘，站在锦鲤秀灯下，乱蓬蓬的额发每一根都包裹着暖洋洋的光。

她手里提着一只模样精致的酒壶，在目光对上李挽的那一刻，眨了眨亮晶晶的杏眼，勾起盈盈笑意。

“你……”

李挽震惊得说不出话。

只知道朝她奔去，跌跌撞撞，一步，两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心中好像有什么在燃烧。

直到将小小的身子整个扑在怀里，那一刻，就好像漂泊许久的飞雪终于落在地面，纷乱的夜空终于归于寂静。

万川归海。

尘埃落定。

也不知抱了多久，李挽听见自己声音疯狂颤抖着，

“你怎么回来了？”

陆蔓从他的臂弯里仰起头，她没有说话，只有融融目光在他的面目间流连往返，剑眉、凤眼、薄唇。

真好。

陆蔓笑了起来，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是王爷自己说的呀。”

“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是你的意外。”

清脆的声音落在雪夜里，格外娇俏。纤睫一眨，憋了一晚上的泪珠几乎从李挽的脸上一滚而下。

“蔓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李挽冰冷克制到极限，好不容易有处诉说委屈，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根本止不住，看得陆蔓真真是心疼极了。

原来堂堂摄政王，其实也不过是个会撒娇的寻常郎君呀。

“今日之事，你都听魏郎说了？”

“嗯，”

李挽抹了把迷蒙的泪眼，着急忙慌牵着陆蔓坐到枇杷树下，

“你把这个收回去吧。”

他从贴身里衣口袋里，仔仔细细掏出来一张纸笺。那纸笺许是被他日夜揉捏在怀中，沾染了他特有的温热的沉稳味道。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陆蔓有些狐疑，凑过去定睛一瞧，竟然是他俩的和离书！

在一瞧，末尾居然还印有她自己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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