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与虎谋皮（四）（2/2）
看着陆蔓惊魂未定的小口喘着气，红莲深深拧紧眉头，“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陆蔓摇摇头，“没有。”
红莲眉眼更加晦暗，“那是怎么回事？你从前赢我绰绰有余，如今怎么这点招数都接不了？”
她说着，不给陆蔓喘息的机会，扬手推在她的肩头。
那从前一招就能将她治得心服口服的飒爽女娘，竟一屁股跌坐在石头上，痛得呲牙咧嘴。
“我忘了。”
陆蔓眼眶含泪，仰头看向红莲。
“忘了？”
红莲说不出话，艳丽面庞宛如封冻，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你怎么会忘了呢？”
陆蔓抿抿唇，“李挽给我下药，我武功尽失，哪怕他病重我都打不过他，只能任其摆布。”
陆蔓波澜不惊的解释着，稀疏平常的声音落在红莲的耳朵里，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往那些古怪的事情。
从鹿山文会开始，一件接一件。难怪那么多失手，那么多借口，难怪有那么多阴差阳错。
原来陆蔓根本就杀不了李挽！
可是……
红莲怒簇眉心，不。她不信！
倏忽间，她的眼眸涌上杀意，看不清她的动作，只见得扎满薄刃的鞭尾向陆蔓极速卷来。
鞭子扬起的劲风劈开额发，陆蔓无处闪躲，也很本没法躲开。她梗着脖子僵在原地，看着红莲的表情从恼怒到震惊，再变得惊慌。
鞭尾离玉面只有一寸，陆蔓居然还没有反应！
红莲彻底慌了，用妖冶伪装的面庞，头一次流露出无措。
她也顾不得反噬自身了，手腕奋力往回拽，终于让鞭尾在陆蔓身前一寸远的地方砸下。
“你居然……居然真的忘了……”
她喃喃着，忽而发了狂凑近陆蔓，
“我还没赢你，你怎么能忘！怎么能忘！”
嘶吼的声音落下，眼尾一抹嗜血红莲，在夜色里兴奋的怒放。
她想杀人！
陆蔓惊惧未消，“眼下我的命都在你的手上，你已经赢了我。”
她双手撑在石头上，颤巍巍的仰头迎向红莲。
红莲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像是猎人看着猎物做困兽之斗，慢慢眯上了眼睛。
陆蔓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在耳畔有如惊雷。
也不知过了多久，红莲一把丢开她，
“我不会杀你，你是陆家的女儿。”
“但你要是维护李挽，那我的刀剑可不长眼！”
她赤手卷起了鞭绳，薄刃割开手掌，将鞭尾染得鲜红。
陆蔓心尖跳了跳，小心的错开目光，缓了许久才低声道了一句，
“我没有告诉李挽你的存在。你想干什么，我不会阻拦。只是李挽要挟我，我也只能保命。”
“嗬陆蔓你……”红莲恶狠狠扬起鞭子，“你就口是心非吧，小心我告诉陆怀章。”
陆蔓嘟囔一声，双手抱头，闪身回避。
闹归闹，陆蔓知道红莲其实不会，她就像同门里面冷心热的大师姐，是一个顾念旧情的人。
红莲又骂了几句，去溪边用水洗净伤口，此番没伤到陆蔓分毫，她自个儿倒是折腾出一手血。
陆蔓坐在石头上整理衣衫，心觉可爱，她突然有些好奇，红莲和原主究竟有怎样的过往。
“红莲，在你心中，我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红莲吹了吹手掌的水珠，“我哪知道。我一直打不赢你t，你根本懒得跟我讲话 。”
她瞥了眼陆蔓，如今，她好不容易打得赢陆蔓了，自然该换她吊吊陆蔓的口味。
于是红莲拍拍衣袍，马尾一扬，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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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蔓洗衣拖地，拿到食物和汤药，已是深夜。
回到底层木屋时，四散在屋中的人们已经陷入酣睡，唯有那靠坐在栅栏窗下的人，凤眼微阖，安安静静的等着她回来。
“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看着小女娘完完本本的站在自己面前，他的目光明显亮了起来，只是说出的话还是一样讨人厌。
陆蔓已经累得没有任何力气，将手里的托盘往他手里重重一放，顺势躺倒在草堆上。
温热的烟气蒸腾在夜色里，轻轻绕绕，好像挠在心里，李挽看见白粥和馒头旁边，居然还摆着一碗药。
他突然说不出话来，目光徘徊在小女娘身上，撞见了一双红肿的玉手，
“你的手怎么了？”
往昔柔若无骨的素手柔荑，又冰又凉，皮肤肿胀发皱，明显在水里泡了很久，在月光下不住颤抖着，看上去是那么脆弱，那么可怜。
李挽心都揪在一起，几乎本能的捧起小手，放在唇边，吹气。
奈何，他的气息实在虚弱，反倒是结了痂的薄唇若有似无的蹭在手背，酥酥麻麻，勾得陆蔓心里生出一些奇异的感觉。
陆蔓慌忙抽出手，瞪了他一眼，“你心疼什么？好像威胁我去要饭的不是你一样。”
李挽愣了好久，不知道该说什么，难过得来，捧着瓷碗的指尖几乎要将它掐碎。
陆蔓翻了个身，背对李挽躺下，只留下一句，“快吃吧，我没下毒。”
殊不知，她身后，素来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几乎快要哭出来。
陆蔓昏昏欲睡，意识模糊，身后窸窸窣窣响了片刻，有人躺在她的身侧。
可那人很不安分，又过了一会儿，高大的阴影罩在她的身上，有到低沉的嗓音趴在耳边问她，
“陆蔓，你冷吗？”
“不冷……”
估计是她的声音太轻，那人自顾将她揽进怀中，“我冷，你抱抱我。”
这话让陆蔓有些清醒了。
冷？这就很奇怪了，盛夏的夜，还盖着被子，他居然觉得冷。
她莫名想到什么，咕哝说，“我病急乱投医，他们这儿只有这种药，你要是病情加重了，可别怪我，那是老天要收你。”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能感觉到，身畔的人似乎又被她气笑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抚在身后的大掌不似从前有力，却轻柔的，又执拗的，将她一点一点，全部搂进怀抱。
轻柔的力道拍打着后背，像是在哄她安睡，
“你会如愿的，陆蔓。”
“等明天到达宗府，会有人接你回建康，到时候或许会发生一些事情，或许我会变得很可怕，但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你会安全回到建康的。”
“回到建康之后，你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做什么都可以，没有谁能伤害你，你一定能当个快乐的小侠女。”
“总之，你不要害怕，你一定会如愿的。”
或许是他的怀抱太过安稳，毫无危机，让陆蔓升起的疑心，又不知不觉落下。
待到他一席话毕，回应他的，只剩无声的夜色。
夏夜幽幽，凉风习习，几个月的婚后时光，走马灯一样徘徊在李挽的脑海中。他兀自想了片刻，又带着笑意开口，
“说不定最后是你赢了，我这次可能真的要被你消灭了，侠女。”
他顿了顿，声音几近呢喃，
“不过，或许，你有可能会想我吗？”
”其实，有个人陪你吵架，给你打打杀杀，也挺好的吧？”
怀中的小女娘早已深陷梦乡，等了许久，才传来轻轻的呼噜声，算作潦草的回应。
李挽终于笑了起来，在病痛的折磨下，苍白无力的嘴唇，勾勒出他至今最灿烂的笑意，
“嗯，我也会想你的。”
他眷恋的摸了摸小女娘的乌发，沉默许久，才将人小心翼翼的放在草堆上，蹑手蹑脚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