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四十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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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坝才开工两个月,花费尚不重。而且他联系了不少其他路的商人,好像是搞了什么先行筹贷之类的东西。”黑衣武士并不大懂生意上的门道。
“盯着些,盘点之后不缺数,就算他过关。”傅景书也不需要太明白,她要确保的是最后到手的银两一个子儿不少。
黑衣武士悄无声息地离开,她一页一页地看账,不时分神往窗外庭院望两眼。
她在等兄长回来,也在等宫里的下一条消息传出。
但在等结果的不只她一个人,许多道目光都聚焦在抱朴殿。这座规模中等的宫殿古雅拙朴,丝毫看不出于当今登基之年才重制。
谢延卿先来,但明德帝并未即时见他,而是先宣了贺鸿锦。
他站在殿前宽阔的飞檐之下,低眉肃容,身后是雪霁初晴的茫茫天地与宫宇楼阁。
待贺鸿锦自殿里出来,内侍才来相请。
他在殿中跪下请安之时,膝下地毡似还有些许温度。这是跟贺大人跪在一块地儿上了,贺大人没能起身,他更不必。
“延卿公。”明德帝端于宝座,“你知道刚刚贺鸿锦跟朕禀报了什么吗?”
谢延卿只答不知。
“朕平日信赖的臣子们,崇和殿朝会上站得离朕最近的那几个人,竟然搞出了互相栽赃陷害那一套。”明德帝的声音高了一些,却听不出喜怒,“他刑部处置起来棘手,难道让朕来处理,朕就不会头疼?”
谢延卿伏首道:“陛下息怒,如今种种皆是臣等过错,是以臣来向陛下请罪。”
“请罪?你有什么罪?”
“死罪。”
他答得干脆,明德帝却似所料未及,“这就要过年了,你老人家何必说这些话。”
“臣字字句句皆非玩笑。”谢延卿按着毡毯,撑起脊梁,“请陛下清退左右,容臣细屏。”
侍立于御座一侧的顺喜转了转眼珠,就听皇帝问:“什么话,一个人都不能留?”
谢延卿:“与先帝有关。”
顺喜握拂尘的手一紧。
明德帝沉默少钦,叫道:“陈林!”
一道着黑衣挎执汝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谢延卿身旁不远,单膝跪地回道:“臣在。”
“你,”明德帝指着他,“亲自到殿外守着,谁妄图接近,格杀勿论。”
“是。”陈林起身后退,与同样带着一干内侍退出的大太监撞上视线。
两人一个面善,一个面冷,看向对方的时候都没有表情,视线亦一触即分。
崔连壁提着官袍匆匆赶来,就见阶上殿前,漆吾卫统领与内廷大总管一左一右罚站,殿门则紧紧闭着。
他吃了一惊,欲言又止:“两位这是怎么了?都在这儿……”
顺喜解释说:“谢大人正在内向陛下禀事,不容旁人近前,崔大人得先在此等上一等。”
崔连壁更惊讶了,什么事这么严重?但陛下最贴身的两个人都被驱赶出来,那这事儿就只有天知地知,皇帝与谢延卿知。他不可能得知,要直接通传也不可能了,只得站到檐下,耐性等待。
这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天黑下来,雪重新落下来。谢大人还没出来,贺鸿锦就去而复返,了解状况后,就和崔连壁打商量,他的事情紧急,要先面圣。
崔连壁当然不肯,且不说他在这儿被西北风吹得透心凉,他要报的事情难道就不紧急?
贺鸿锦便对顺喜说:“那就请公公稍后通报,刑部搜到了第三名刺客的尸体,是随南越使臣来京的南越奴隶。”
“什么?”
这个结果出来,不止崔连壁,所有人都惊讶至极。
“南越人自己痛下杀手,他们内部也不想促成此次和谈?一个奴隶……是奉命杀人,还是被其他人借的刀,或者根本就是只替罪羊?”
嬴淳懿下午从裴府出来,去了趟兵马司大营,刚回公主府,便接到消息,不由沉思。
幕僚继续报:“裴相爷脱去嫌疑、解禁复职的圣旨也已下达。”
“这尸体出不出,老师都不会有事,但出了,秦毓章就能抽身而退。尸体怎么找到的?”
幕僚便将今日长安郡主前往琉璃街,于客栈发现刺客踪迹并追捕,直到兵马司与刑部捕快一同在护城河沿岸搜寻到刺客尸体一事,详细说明。刺客因被郡主刺伤,又跳护城河,流血过多,伤冻而亡。
“他怎么会出现在琉璃街?”
“据说是约见了小谢大人和顾横之。”幕僚迟疑道:“依属下所见,郡主或与顾横之有私情,西北军与南方军……”
“私情?”嬴淳懿笑了笑。他与今行,哪怕陌路,也不会拿彼此的秘密做筹码。他手底下的人自然不知郡主已向陛下请求赐婚,更不知这无关男女私情。
“此事不必过于关注。”他转身向外走,“但刺客是南越人势必会影响到南方军的决定。去找那质子,本侯要在驿馆见他。”
车马都是现成的,还未来得及卸下就再度拉回大门前。他临到上车,忽然问:“谢灵意从刑部出来没?”
对于谢灵意的在场,他已不惊讶。此前因动机不明,且有刑部的人监视,他便没派人盯着谢家。但想到今日老师所说的谢家旧事,谢家祖孙出现在刺杀现场就未必是巧合。
幕僚答:“截至戌正,仍在接受问讯。侯爷可要去捞人?”
嬴淳懿思虑片刻,否决道:“他既和郡主一起出现,自然有得是说法。谢延卿在宫里,刑部又抓到了第三个刺客,此时更不会拿他怎么样。去驿馆。”
今日谢灵意在裴府未开口,显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不被领情或者是不必要的恩,他不施也罢。
更重要的是,谢延卿到底要跟陛下说什么,要防着所有人?
公主府的车架在黑沉的夜幕里飞奔,经六部官署,自刑部衙门前匆匆而过。
贺今行与谢灵意一道从里出来,送他们的主事礼节性告个歉,就又忙忙回去做事。第一轮暮鼓已响尽,但刑部官吏这一旬就没按时散过衙。
下午刑部找到刺客尸体之后,请郡主前来协助辨认。他到的时候,谢灵意已经在了。后者虽状态不大好但人身自由,可见刑部并未过多为难。
他同谢灵意打过招呼,才去看那具尸体。若非仵作揭去那张人皮面具,底下的脸上烙着代表奴隶的印记,他大概会真的以为此人就是那日阿。
身形,体格,包括腹上的伤口,也是由匕首反手刺入造成——显然是那日阿精心挑选出的替身,应付根本没有见过他更别谈熟悉的宣京官员,完全足够。
但他不能直接说这人不是,否则要么牵扯出谢延卿,要么就得解释他为什么会认识西凉军人,而且是在对方易了容的情况下认出来的。他只能说不确定,因为两次追踪过程中都未见过对方真面目。
途中贺鸿锦回衙门,也叫他过去问话。贺今行因为要瞒着对方而有些愧疚,但对方不知道是更好的选择。好在贺鸿锦并没有多问,甚至一直没有看他,问完便告诉他可以走了。
他却没急着走,等谢灵意那边结束之后,才一起离开。
殷侯府的马车等待多时,贺今行听车夫耳语几句,对谢灵意说:“谢大人还在宫里,我们一起去接他?”
后者一天下来,身心痛苦且疲惫,自己又没有车马代步,便答应下来。
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保持缄默,谢灵意没有问贺今行是否还知道什么消息,他也没有问对方是否知道谢大人要禀告陛下的内容。
至应天门等候不久,便有两名羽林卫搀扶着谢延卿出来。
谢灵意上前接人,贺今行在旁打伞,见老人行走艰难,便都知是跪了许久。
但谁都没有说什么。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风雪催得紧,三人尽快上了车。
直到马车到谢宅,祖孙俩搀扶着往家去,贺今行终究忍不住,在后抱拳说:“天寒地冻,万望谢大人好生保暖,勿要为外事外物太过伤身伤心。”
谢灵意停下来找钥匙,谢延卿倚着他,转过半个身子,回道:“郡主宽心,老朽待了结完户部事项,年后便回江南。”
“回江南?”贺今行讶然。
钥匙“哐当”掉到地上,谢灵意抓住老人的胳膊,失声叫道:“祖父……”
“清河的冬天比宣京暖和得多,你们也别想太多。我回去,是因为我今日向陛下乞骸骨,陛下准了。”
谢延卿搭上青年的手背,嘴唇翕动,慢慢酝出一个模糊的笑容。而后弯腰欲捡钥匙,谢灵意不让他动,抢先捡起来,背过身魂不守舍地去找门锁。
他便向街上说:“郡主也早些回去罢。外面冷,你从小身体就不好,别冻着了。”
小巷石灯筑得远,贺今行并不能完全看清他的模样,但只是听着他的话就眼眶一酸,千言万语不知该说哪一句,只能收了伞,躬身一揖。
“灵朝拜别。”
谢延卿注视着车马行远,风雪很快将车辙覆盖。
他的儿女都有一颗向往万里山河的心,他作为父亲,也支持他们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实现所有的理想,过他们想过的人生。他曾经许多次这样目送他们离开家,走向远方,直到他们某次离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轮到他的子孙,但他已不再年富力强,送不起,也等不起了。
谢灵意扶着他进屋,待他坐下,便直挺挺地跪到他跟前。
“不要跪,地上冷,快起来。”谢延卿说着就想拉人起来。
但谢灵意年轻,拧着一股气,一动不动,“清河什么都没有了,您怎么回去?”
他仰头看着祖父,眼珠子一眨不眨,“祖父,您说过要永远陪着灵意的,您要回去,我就和您一起。”
“说什么胡话!”谢延卿板起脸,“你在翰林院待得好好的,这一回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岂有自绝前途的道理?”
“空有前途有什么用?我长大了,可以不听您的了。”谢灵意执拗道。
“你跟我回江南,又能有什么用?”
“那您为何要乞骸骨?难道是陛下逼您的?”
“非也。”谢延卿严声道:“日后官场行走,勿要乱口揣测圣意。”
“既然不是陛下……”谢灵意脑子里闪着许多乱糟糟的念头,忽道:“是那个西凉人!他到底给您看什么,或者告诉您什么了?您就要弃灵意而去。”
谢延卿怔了一瞬,接着移开目光,“他没有告诉我什么。”
谢灵意当即道:“您在骗我!”
然而任他如何缠问,祖父都闭口不言。到最后,他不得不接受现实,“祖父一定要留下灵意吗?”
谢延卿擡手摸上他的头发,哑声问:“你当初为什么跟祖父来京城?”
谢灵意却不再回答,他从来不回忆过去。
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把头搁到祖父膝上,眼睛一直睁圆了,眼里却没有任何东西。
祖孙俩相依为命十六年,谢延卿知他难过,也知他想不开。然而再不忍心,也得要求他:“现在就为了这个理由,留在宣京。”
岁月不饶人,他已不能把孙子抱在怀里,却依旧习惯似的哄道:“祖父已垂老,视茫发苍,齿牙落尽,能托一副骸骨归乡,是祖父的福分。”
这算什么福?什么分?谢灵意只觉心肺都被捏在了一起,难受得如同将死一般。
但他知道他不会死,他还将看着祖父离开他,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只有遵照祖父的安排,才能不令祖父更加忧时伤神。
他紧紧依偎着祖父,似乎这样就不会失去,不用去想其他。
烛火幽幽燃烧,一面不停地融化,一面不停地淌下烛泪。
贺今行回来之后,就见他爹呆呆地站在屋中,不由问:“爹怎么了?难道崔大人那边有进展了?”
贺易津回过神,摇头说:“他们兵部的人已经往西北追去了,这一路远得很,三五日不会有结果。”
“崔大人反应很快,刑部抓到的那个南越奴隶就是个替死鬼,那日阿肯定早跑了。”他说完,又问:“那爹在为何事忧心?”
贺易津看他片刻,坦言道:“崔连壁让我尽早赶回仙慈关。”
“西凉人不远万里绕道南越挑拨战争,又潜入宣京阻挠和谈,除了对我大宣蠢蠢欲动以外,没有别的解释。互市将开,怕起乱子,我不在仙慈关不放心。但若马上就走,你那亲事陛下还没有松口,我也不放心。”他摸了下自己后颈,有些烦恼:“要是我能变成两个就好了,像孙猴子一样。”
贺今行闻言笑了一下,然后正色道:“西凉人大费周章,所图必定不小。爹说得对,您不能在宣京久留,必须尽快回关。至于赐婚一事,陛下早晚会同意,爹您放心好了,我能处理的。”
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但远远比不上关防重要,而且已经做了许多准备,他不怕。
贺易津并非只为此烦忧,但他不擅于表达自己的情绪,叹了口气,就准备抓一把椅子放到屁股底下,继续发呆。
贺今行接着道:“谢大人向陛下乞骸骨,陛下准了,翻年就要回江南。”
他伸向椅子的手顿住,“致仕回江南,是陛下的意思?”
持鸳端着新找的烛台进来,正好听到这一茬,也皱眉道:“他们进京时,江南老宅什么都没留,老爷年迈,病痛又多,现在一个人怎么回去?可灵意少爷才将入仕,他定然不会让人跟着侍奉……”
这岂非是让人自寻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