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四十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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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四十三
裴府正院的厨房有四位掌勺,皆是随裴大老爷自稷州辗转多地最后长居宣京的老师傅。
每一餐每一饭都符合他的口味,从不出错。
近日自裴府闭门开始,厨房每日都在午时二刻备置膳席。哪怕中途礼部将直房搬进来,也没能影响裴相爷的作息。
今日到了时辰,门上却叫“再等一等”。厨下众人便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绷紧神经时刻准备。
厅里,裴相爷尚在与忠义侯对座弈棋。
棋枰旁的白纸上,悉数记录着今日小朝会上的君臣对答。
“老师何必再等?”嬴淳懿丢了两枚棋子下去,以认输来结束这一局,“陛下当时没有反驳,之后更不可能。”
秦相爷在小朝会上说“可以谈”,会有许多官员认为这就是秦相爷的意思,甚至暗暗揣测秦相爷能从和谈里攫取多少好处。但他不会这么认为。
皇帝金口玉言,不可朝令夕改,因此需要一位心腹重臣代为发言。若是事后不得不改,也是臣子过错,与天子无关。
不伤君颜,不损君威,殿堂上永远是圣明君王。
秦毓章为陛下做这些事,显然得心应手。
称一句“简在帝心”也不为过。
裴孟檀审视棋局,微微叹息:“好好的局就这么戛然而止,侯爷应该有更多的耐心。”
嬴淳懿不置可否。
他与老师在一些细节上总是有不同的看法,他身为弟子,只要无伤大雅就没必要坚持提出来。
就像这局棋,输了就是输了,输赢并不会因为他忍耐得足够久而改变。
一名中年男人走进厅堂,行过礼,低声汇报已安排好的事情。
“……按相爷吩咐,我们放出的证据没有直接指向秦毓章,而是挂上了秦府底下的。”
裴孟檀问:“贺大人如何反应?”
“贺大人径自往宫里去了。”
嬴淳懿闭目道:“这把火还是烧不到秦毓章。”
虽然知晓朝会内容的那一刻就明白,但己方不得不跟着改变布局,还是令他生怒。
“陛下还要用秦相爷啊。但这种事嘛,一次两次不算什么,多了总会忍不下去的。”裴孟檀深深摇头,末了吩咐:“他的家人好好安顿奉养,子弟都给销了奴籍,寻个好书院。”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府上那名在刑部狱自尽的管事,一人身死,全家腾达。中年男人领命告退,心里对此几分羡慕又有几分可惜。
他还未走,又有人来报,户部尚书谢延卿出政事堂就往抱朴殿求见陛下。
“他一个人面圣干什么?”嬴淳懿刚起疑,他插在西城兵马司的心腹就匆匆赶来向他禀报,驿馆旁客栈发现刺客踪迹,赵副指挥使将搜集到的某样证物交给了钱书醒。
“赵睿?”他哼笑一声:“平素老老实实的,我只当他酒囊饭袋,没想到竟这么大胆子。”
五城兵马司一案后,他走马上任,陆陆续续清理了不少人,但也被塞了几个人进来。这姓赵的就是其中一个,据说是秦毓章的干孙子。他最不屑这等人,往常没由头收拾,现下自己撞上来,他便叫下属勿要惊动其他人,待他腾出手来再亲自处理。
裴孟檀道:“既知是秦相爷的人,放着就放着罢,蠢人总比聪明人好对付。侯爷您如今也不适合做这样的事,今日小朝会,陛下没召您去,就是在敲打您。”
嬴淳懿:“陛下知道我的性子,能改的我会改,但不该改的我也不会改。这等吃着碗里还要瞧着锅里的,在本侯手底下,绝不能被容忍!”
这正是肃清兵马司内部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握住实权更重要,裴孟檀便不再劝。
到这会儿,嬴淳懿也明白过来,老师并非在等陛下改口,“学生确实没想到这件事里竟也有谢家的影子。”
刑部最开始查出前两名刺客是同伙,他当然知道是假的,因为这两人之中只有一个是他派出去的,也就是后来被抓到的那个。
他布置的杀机并不在前半夜,此人的任务只是发出刺杀的信号,为了把本就不太平的和谈再次搅浑。水一浑,伸进水里意图摸鱼的就不会只有一只手,更方便他们行事。
但他没想到,要杀这南越使臣的人这么多,后半夜的布置根本用不上。这正好减少了他的麻烦,他乐得顺水推舟。
更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刺客死无对证,其背后之人将他和第二个刺客绑到一起,借此抽身事外。打雁的被雁反啄,哪怕伤到的不是自己,也多少有些窝火。他一直在查,这个死士以及第三名刺客都是谁的手笔,是否和秦毓章有关。
他不是没想过第三个刺客与谢家有关联,但动机难寻。即便现在被证实了,他依然不解:“谢家为何要卷进来?”
裴孟檀:“能让谢延卿兵行险着的,只有一件事。”
嬴淳懿便请教是何事。
话落,门房通禀,小谢大人到了。
“人来了,问问或许就能知道。”裴孟檀微微一笑,叫管家下令传菜,准备多时的侍从鱼贯而入。
谢灵意随小厮过来,形容虽已整理,依旧难掩虚弱,“下官来迟。”
嬴淳懿道:“今日没关系,本侯与老师都能等你。”
“谢矜敬谢。”谢灵意作了一揖,便沉默不语。
裴孟檀见之一笑:“看来是问不到了。”
但他毫不介意,起身与两个年轻人一道过去用饭,“这世间只有三样大事,一为吃饭,二乃睡觉,三则是读书。没有其他什么事是能够影响这三样的,来,坐下好好吃饭,吃完再说。”
嬴淳懿在旁洗手时说:“老师境界已臻从容,任尔东西南北风,也不动摇。学生不如老师,不定能吃得下。”
裴孟檀:“你我现在做的所有事,追求的所有东西,不都是为了能按自己喜好吃饭,能在夜里安枕无忧,能有条件将读书所得学以致用?既然眼下有玉食珍馐,不好好品尝,而为一些琐事劳心伤神,岂非本末倒置?”
“欲望,仇恨,抱负理想,都要慢慢来。你们多年轻啊,别着急,想要的早晚都能实现。”
嬴淳懿擦了手,坐下道:“照老师的理论,若是复仇,只要比仇人年轻,早晚能熬到仇人身死。但任仇人逍遥多年,又岂能算是自己报的仇?”
“为什么不能算?要活得安稳长久,可不是一件易事。”他身着常服,就如闲居家翁,慈和地招手示意另一个年轻人坐下。
谢灵意想到自己祖父,心中又悔又痛,低头落座,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
直到告辞离开,都没有像来时打算的那样,向裴相爷与忠义侯求助。他从裴府后门出,转身就见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反方向畅通无阻,但对方有马。
顾横之正徒手给明夜梳理鬃毛,等人走到近前,才停下来问:“谢灵意?”
谢灵意隐约记得,之前因刑部问讯,和此人碰上过一两面。但他一天有太多的事要做,走路总是匆忙,稍微回忆了一下才对上是谁,半是惊讶半是提防道:“你有何事?”
顾横之便把贺今行的交代复述给他。
谢灵意默然,然后道:“这种把戏有什么意义?”
顾横之微微皱眉,“给刑部能把你摘出去的说辞。”
“我不需要。”谢灵意当即要绕过这一人一马离开。
大黑马却往他那边横跨了两步,将他拦住。
“我有个问题。”顾横之侧身看着他,“第三个刺客,是宣人,还是南越人?”
“是哪个国家的人有什么区别?”
“意义不同。”
最后杀掉南越使臣的是宣人还是南越人,有同胞阋墙与敌人挑拨之分。
谢灵意口快之后,才想起对方的身份是一名军士,也很快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这样问。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顾横之拍拍马儿脑袋,给他让开路,自己也骑上马准备离开。
“都不是。”他说:“是西凉人。”
顾横之动作顿了一瞬,但很快如常道:“谢谢。”驱马离去时,又特地回头说:“请你记得他的话。”
谢灵意本就对他来为郡主传话感到奇怪,这句特意的嘱咐令奇怪的感觉更甚。但当他走出一段路后,很快就消了下去,他有很多事要做,需要在回家之前去一趟医馆,然后准备面对刑部和兵马司的人。
或许在半道就会遇上,他掐了下自己的手心,神情变得沉静。
街道上车马行人不算少,也不算多。还有十天就是除夕,往年腊月过半的时候,城里不分早晚都会十分热闹。
今年或许是因为比去年还要频繁的大雪,或许是因为使臣遇刺一案的搜查以及宵禁实施造成的影响,总之不复从前。
傅禹成从来没觉得宣京这么大,户部到他傅宅的距离这么远,到了家门口,都恨不得插上翅膀一下飞进二小姐的院子。
“我的姑奶奶,这回是真要出大事儿了!”
“什么大事,让老爷这么着急?”庭院里回他的却是一道男声。
傅禹成刚跨过门槛的脚立即刹住,定睛一瞧,从庭院里缓缓向院门走过来的,却是被侍女搀扶着的傅谨观。
“你你你、你怎么出来了?”他吓得舌头差点打结,伸脖一望,傅景书在她兄长身后不远,冷冷地看着他。
“……”
傅谨观轻声道:“现下雪停了,我正好到花园去转转。”
他一开口,四下寒冷的空气似乎都变暖了一些。
“哥哥!”傅景书自己转着轮椅赶上来,声音不自觉攀高:“你刚刚说的可只是在院子里转转!”
“可妹妹也不想我在这里听你们谈话对不对?”傅谨观低头看她,弯起嘴角:“我也想去透透气,如果园子里有梅花,哥哥就给你摘一枝回来。”
兄妹注视彼此片刻,傅景书妥协,吩咐侍女带上伞、绒垫、备用的手抄一类事物,又多叫了几个小厮跟着,才准他走。
傅禹成讪笑着站在一边,也表态一般训道:“都小心伺候着,大少爷要有半点风寒,拿你们是问!”
乌泱泱一大群人走远了,他脸上的肉立刻垮下来,急道:“姑奶奶,你是不知道,陛下这一天见了多少人!先是谢延卿,再是贺鸿锦,我回来的路上听说崔连壁都递了牌子。这六部尚书去了一半,铁定是因为那个南越死人的事。”
他从政事堂出来,在飞还楼吃了顿饭,回工部直房听着消息,实在坐不下去,犹如火烧火燎一般,干脆跑回来。
傅景书却没理他,唤来这院里得用的侍女,“哥哥走得慢,在他之前,把这府里开得好的梅花,能送的都送到那园子里去。”
那侍女福身领命,带着剩余的所有侍从下去。
傅禹成在旁边儿急得不行,但深知这大少爷就是二小姐的命,说不得更惹不得,只能再次道:“我这心里是真的慌得不行,贺鸿锦要是在那案子里查到了什么,谢延卿和崔连壁再加把火,那咱们这些事儿可就不一定能遮得住……”
傅景书冷声道:“你慌什么?拿人钱财的时候不手软,替人办事的时候才心慌?”
傅禹成满头冒汗,取了官帽扇风,一边说:“我是拿了钱,但这钱也不是我一个人拿的啊!就算到我手里,那我之后不还是得分出去?对,大头都分出去了,我手里就剩小头。”
他捏起两指比了个手势,“就一点点。但万一出了事,那秦相爷能揽过吗?最后黑锅不还是我一个人背,”
“你既然只拿了一点点,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傅景书揉了揉眉心,明岄推着她回屋,她不大耐烦地说:“只要你不自绝生路,比你拿得多的人自然会保着你,在你可能出事之前,就替你把烂摊子收拾了。”
傅禹成抓住了希望:“你的意思是,秦相爷会解决这件事?”
“难不成靠你?”
“不不不,论手腕谁及得上秦相爷啊。”傅禹成略微安心了些,转念又道:“如果我拿的比一点点还要再多一点儿呢?”
轮椅停下来,傅景书偏过头,眉眼锐利,“贺鸿锦要查你,最多也就是查到你之前和南越使臣行贿受贿之事。你工部的账已平过一轮,谢延卿递的奏报,秦毓章盖了印,他还能参你什么?崔连壁就更不应该与你有牵连。你却这么怕,究竟在怕什么?”
“还是说,你在这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
傅禹成心下一惊,当即摆手道:“当然没有!二小姐你是知道我的,我这胆子小啊,一有风吹草动就担惊受怕的。”
“你最好没有瞒着我。”傅景书收回视线。
傅禹成擡袖擦了把汗,稍稍松口气:“我是看今天这个架势,这事儿是轻易结不了了。蛮夷人就是晦气,自打进京来,多少破事儿,呸。”
他说完不解气,又啐道:“活该一拨又一拨的人都要杀了他。”
傅景书闻言,没应使臣相关,只淡淡道:“怎么不能了结?陛下还需要你们做事。”
皇帝大概会多头疼几回,但仅止于此。
傅禹成琢磨着走了,她盯着此人背影,目露犹疑。
明岄便问:“可要杀了他?”
她搁在膝上的手指不停地点着,最后放轻呼吸,“算了。”
明岄便推她进屋。等待多时的黑衣武士从屏风后出来,奉上一只扁平的木匣,“苏宝乐送来的。”
匣子里是账本,她翻了翻,“倒真给他凑齐了,但江南路应该捞不出这么多现银。更何况还有个太平大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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