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2/2)
江又翎能看见秦述手上因病重而凸起的青筋,他心中五味杂陈,但只是看向秦述,认真地说:“秦叔,有什么事你尽管说,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做到。”
秦述望着他的眼睛,神色无比严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秦郁的性格,我作为父亲是最了解的,他一直都固执,也只有你的话,他还能听进一点。”
“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能帮我看着他,照顾他一些吗?”
他的眼神因为长久的痛苦而疲惫,还带着一丝恳求。
在秦述那双眼睛面前,江又翎轻声许诺:“我会把秦郁当成自己的亲弟弟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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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并不是江又翎第一次想要离开。
他第一次动辞职的念头,是三年前的一个夜晚。
他写了一夜的离职申请,最终在天光乍现的时候,想起了秦述的眼睛,还有那只葬礼上对他伸出的手。
于是刚刚兴起的念头,又悄然归于尘埃,精心措辞的申请书也躺进了回收站。
江又翎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没有这次的外力影响,他会信守这个诺言多久。
或许几年,或许……一辈子?
这么一说,那本强行闯进他脑子的书也算是推了他一把。
越骅没有再说下去,两人默契地揭过了和秦郁相关的话题,就这样边吃边闲聊,在江又翎听完越骅收集来的第不知多少个八卦的时候,终于踏出了餐厅大门。
夜风习习,吹拂在江又翎脸上,让他有一瞬间想散步回家。
不过那是不现实的,眼下时间已经不早,这个餐厅又离他家有些距离,走路回去,到家都凌晨了。
江又翎一直没买车,不过越骅开了车来。
“我送你回去吧。”越骅启动车子,征求他意见,“回你家?”
江又翎正要说好,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新消息进来。
江又翎拿起手机看了眼,动作一顿。
是秦郁发来的消息,连续两条,言简意赅。
“环江酒店顶层,3003。”
“来接我。”
导演神色一震,想到拍摄顺利的话,再有几天便能拍够素材,不由得心生一丝不舍,下意识质疑:“你确定?”
“只是一种可能。”江又翎冷静道,“但是现在离开,之后还可以补拍素材,如果出事,不仅设备和器材保不住,人员安全也会受到威胁,我们没有必要赌这样的概率。”
他身上有一股超乎寻常的镇定,导演尽管不知道他的身份,下意识就听从了他的安排,去联系其他工作人员了。
众人很快收拾好器材,准备离开时,江又翎看了眼时间,道:“你们先带着器材下山吧,我留下来,去通知附近的村民疏散。”
“那怎么行?”马上有人反驳,“太危险了!”
江又翎同他对视,眸色沉静,那个人的声音渐渐消弭,最后听不见了。
场面静寂了片刻,又有两个人站出来,要和他一起去。
“快走吧,”江又翎没有拒绝,只是退后了一步,“我很快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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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公司都知道,江特助突然的造访之后,秦总的心情只好了两天,又恢复成了原来那样。
众人面上不显露出来,但纷纷怀疑:难道是两个人吵架了?
而秦郁确实很焦躁,但焦躁的原因却并不是外人猜想的那样。
自那次见面之后,江又翎已经离开将近一个月了。
秦郁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回复。
离开之前,江又翎就说过自己会进山,拍摄行程很赶,所以秦郁也没有期待过他的回应。
窗外响起了沙沙的雨声,秦郁顿了顿,看向办公室里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眼下已经到了雨季,从江又翎和他到公墓时下的那次小雨为开端,井江也下起了连绵不断的雨。
秦郁同时还关注着楠城气象,知道楠城那边的天气要更恶劣一些,气象台连发了好几次暴雨预警。
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有些心神不宁,经常想着:也不知道江又翎在那边拍摄顺不顺利。
他还是应该跟着去。
几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冯捷走进来,提醒他:“秦总,到开会的时间了。”
会议仍旧是一如往常,千篇一律,并没有什么新意,部门为了获取资金报批将企划做得天花乱坠,却没有一丝实用性。
秦郁耐下性子听了一半,冷淡地打断:“停吧,不用浪费时间了。”
“你们有没有备用的策划案?”他一只手支在额头上,墨黑的眸子擡起,扫视着整个会议室,神色不耐,“没有,就不用再推进了。”
言外之意,这个项目到此为止。
会议室中的人面面相觑,时间太紧,他们这段时间的工作都是围绕这次的汇报展开,还没来得及准备完善的备用方案,只有实习生做了个雏形。
见他们这副样子,秦郁眼眸微敛,没说什么,站起身子准备离开。
“……有的!请秦总稍等!”负责人不愿就这么放弃,咬牙给背后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年轻人是前段时间新招聘进来的年轻实习生,一下子被委任如此重要的工作,当即面色惨白,很想问能不能再给他几天时间准备,但面对秦总那张锐利而极具压迫感的脸时,他嘴边的话一下子就说不出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操作。
他并没有使用过会议室的电脑,切换页面的时候不知道误触了哪一部分,底下一下子弹出了巨大的新闻页面,占据了整个屏幕。
实习生急忙道歉:“对不起!”
秦郁根本没有理会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方最显眼的一行字,脸色猛然变了。
【突发!楠城爆发特大山洪,数千人下落不明!】
服务生一缩脖子,不说话了,内心腹诽:也不知道经理和刚刚那个温柔的男人是不是有仇,明知道邓总在什么地方,还让他过去。
要是打扰到那位秦总,后果可极为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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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临一推开包厢门,便被里面的景象惊住了。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瓶遍地,昂贵的西装外套被甩在一边,眉目冷峻的男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指间红光闪烁。夹着燃到一半的烟头。
“我靠。”
邓临骂了一句,走到他旁边,拿皮鞋尖碰了碰他的裤脚。
男人转过来看着他,目光迟迟没有聚焦在他身上。
他似乎许久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邓临,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大哥,你当我想来?我主要是怕你死我家会所里,我不好交代。”邓临在一旁找了个椅子坐下,没好气地道。
他仔细观察了一圈包厢中的景象,挠了把自己的头发:“我听说扶氏又有新动作了,扶高寒明摆着要针对你,你不倒他不会善罢甘休。外面都在赌你准备什么时候反击个大的,你还在这喝酒,一点都不着急。”
一如既往地,秦郁没理他。
邓临觉得有点头疼,嘀咕了一句:“失个恋至于吗?给你整成这样?”
秦郁已经这副样子几个月了,来了也不干别的,就是默默喝酒,喝完酒到楼上的房间睡觉,第二天去公司上班。
撇开他这种疯狂作死的行为赝难帰,作息还挺规律。
邓临开始还是挺欢迎他过来消费,给自家会所增收的,但是随着次数的增多,他笑不出来了。
他真的有点害怕秦郁出事。
秦郁从前完全不抽烟,这两个月不知怎么染上了瘾,玩了命地抽,喝酒更是像喝水一样,每天都不知道要喝下去多少。
虽说他天赋异禀,千杯不醉,并且身体强健,但这样折腾也早晚要撑不住的。
邓临劝阻无果,只得想尽办法挖掘秦郁变成这样的原因,但这个人的嘴实在太难撬开,这么久以来,只在某次低落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他不要我了。”
于是邓临终于知道了,这是感情问题。
即使知道了这是感情纠纷,邓临也帮不上什么忙,他甚至连这个甩了秦郁的人的身份都没弄明白,毕竟秦郁嘴很严,一点都没向他透露。
但是看着秦郁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让素来不怎么有良心的邓临都不禁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他曾经试探地说“要不要我去帮你联系他聊聊”,结果已经对他爱答不理了一晚上的秦郁听到这话,反应超乎寻常地快,立刻转向他,冷声道:“不准去打扰他。”
邓临:“……”
他实在太好奇了,那个把不可一世的秦郁变成这样的人,到底是谁。
他本以为是秦郁曾经心心念念的江又翎,但后来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如果江又翎回了井江,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于是,这件事就成为了邓临心中的未解之谜。
今晚也是一模一样的情况。
看时间不早不晚,凑二趟局是来不及了,要回家睡觉又还太早,邓临索性二郎腿交叠,玩起了手机。
他在旁边杵久了,秦郁终于又分他一个眼神,问:“你今晚到这来干什么?”
邓临撇撇嘴,开始倒苦水:“还不是拜我家老头子所赐,前段时间上边清查,影视这边撤了几个贪得太厉害的高层,他就把我扔到主管影视的分公司来了,美其名曰锻炼锻炼我的能力,什么时候把这边整顿好了什么时候回去,实际上就是一下子找不到人了,抓我来干苦力。”
他越说越憋气,絮絮叨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要不是我爹逼得紧,我早不干了。”
说到这句,他神色猛然有些僵住,打住话头,看了两眼秦郁。
好在秦郁并不在意他口中关于家人的话题,只是自顾自地喝酒。
邓临也拿起酒杯,喝了口酒润润喉,继续道:“方成的那部新电影不是要开拍了吗?这项目是一家小公司的,刚好他们投资方撤资了,我想把这个项目捞过来补窟窿,底下人谈了几次都没谈成,这回我亲自出马,对面还是不松口。”
虽说情况不佳,但他脸上倒是没几分着急:“这蛋糕这么大,一家小公司肯定是吃不下的,我就不信以他们的现金流,真拿得出来这笔钱填,最后拖不下去了,肯定还得按我们的条件来。”
这下秦郁倒是又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邓临看出他在鄙夷自己连个小公司都拿不下,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他心说,像秦郁这种人,恐怕很难理解他的状况。
毕竟这人在商业上的能力已经到了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人的地步,如果这是一本书,秦郁这种人一定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寰宇发展势头迅猛,现下如日中天,自然会影响到很多人的利益,明枪暗箭从没停过,但秦郁好像从未在意过那些尔虞我诈,解决起来也十分轻松。
好在世界是公平的,商场得意,就要情场失意。
想到这里,邓临心里也平衡了点。
不过想归想,他还是试图为自己辩解:“这公司手段挺厉害的,当初把乔度风挖走了,前段时间上边那波整顿给圈内一顿重击,但完全没影响到他们,虽然公司小了点,威胁却挺大,任由它发展下去,圈内格局恐怕很快就要变。”
秦郁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中的烟一口没动,又燃尽了,他随手在烟灰缸里按灭,又点上一根新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邓临随口道,“叫璟翎娱乐,这两年突然就起来的,一开始就投了当时没人看好的方成,后来又押宝中了好些项目,现在发展越来越快,都把很多老牌娱乐公司风头给压下去了。”
秦郁听到他话语中的某个字,眼睫猛然颤动了一下,只是微乎其微,昏暗的灯光下根本注意不到。
片刻失神后,他意识到这只是偶然的同音,眼神又恢复了死寂。
邓临没在意他的变化,继续道:“今天倒是见到了他们公司的总裁,不过只是职业经理人,幕后真正的人从没露过面,身份也是谜,有机会我倒是想见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临絮絮叨叨地在旁边讲了半天,秦郁也不太关心,并不接他的话。
等邓临说完了,他冷淡道:“你该走了。”
邓临瞠目结舌:“……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
秦郁目光投向一侧,说出口的话微不可闻:“你在这,我见不到他。”
他声音很轻,邓临没听清,大手一挥:“行了行了,这么大的男人了,有什么过不去?改天我叫两个小明星出来陪你喝酒,治愈你的情伤。”
秦郁看他一眼,没回答,神色厌倦。
他只想见到那一个人,其余人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敲了敲门。
“你好,请问邓总在吗?”
温润清亮的声音传来,而后,门被慢慢推开。
包厢中的灯光是暗的,来人站在门边,走廊明亮的灯光顺着他的身影泄进来。
青年人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肩背平直,西装笔挺,显得他身形纤细而修长,面上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面容清隽而精致,唇角微扬,笑意浅淡,犹如一股春风拂面而来,见到的人会自然地精神一振。
这一刻仿若时光倒流,仿佛还是多年前聚会散场后,江特助带着得体的笑容,来接秦总回家。
他的目光定在满地酒瓶上,又看了一眼烟灰缸里满满的烟头,又移到秦郁手里正在燃着的烟头,与他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上。
包厢中的空气凝固了。
谁都没有先说话,最终还是邓临先找回自己的声带,他犹豫道:“江……江又翎?”
他的声音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秦郁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一秒按灭烟头,放下杯子,眼神里全是不知所措。
江又翎表情未变,仍然温和地笑着。
他无视了秦郁,目光同邓临交汇,颔首道:“真是好久不见,邓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