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2/2)
至少是表面上没什么反应。
他缓缓低下了头,视线投在桌面上,动作一动未动。
实在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的反应让秦老夫人心里更没底了,她心里暗想,难道秦郁觉得很恶心?
也是,秦郁这样一个连别人碰到他都抵触,到现在感情史还是一片空白的人,得知自己最信任的助理竟然一直在偷偷地惦记自己,一定很反感。
她干咳一声,努力补救:“虽说江又翎对你是那种感情……但他没做出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在你身边工作也一直很认真,功可抵过。反正他也离职了,这事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以后别联系他就是了。”
秦郁望着桌面,却完全没有听进去。
所有人都知道,江又翎对他抱有的感情。
而他一无所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江又翎的想法,就像江又翎了解他一样了解——毕竟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又在大部分时间里共处。
但江又翎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一句,连暗示也没有。
他只是敬业地扮演着江特助的角色。
就连决定放弃他,都是悄无声息的。
江又翎为去景阳找了那么多合情合理的理由,但就是不把真实原因告诉他。
秦郁不想再想下去了。
他倏忽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秦老夫人在他身后,张了几次嘴,最终也没有把他叫住。
·
司机在门外等秦郁,也被秦郁的脸色吓了一跳。
明明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今天的秦总看着非常吓人。
他启动车子,问:“您回家吗?”
有那么一瞬间,秦郁险些脱口而出“去建云苑”。
但马上意识到,江又翎已经不在井江了。
“不,”秦郁冷声说,“回……公司。”
司机迟疑了一下,提醒老板:“今天是周末。”
秦郁没说话,司机会意,车子朝公司的方向开去。
一个小时后,秦郁回到了公司。
他埋头桌前,把积攒的工作全部做完,终于让脑子里清净了一些。
看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想到第二天就是周一,秦郁起身,打开套间的门。
一番洗漱后,他躺在床上,本以为杂念会在深夜卷土重来,却反常地很快陷入了睡眠。
他睡得并不好,一直在做梦,梦境零散,情景不断跳跃着,只是内里的主角却一直没换。
从两人初次见面,他从楼梯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江又翎,心里对这个父亲带回来的男孩充满不屑与鄙夷。
江又翎主动同他搭话,对他的冷漠毫不在意,努力和他拉近关系。
一开始秦郁也怀疑他是在故意讨好自己,像曾经聚会里那些凑上来的同龄人一样,但他很快便发现,江又翎和那些人不同。
江又翎总是喜欢逗他玩,秦郁用凶狠的神情瞪他,其他人都会在这样的表情面前退缩,他却丝毫不惧,反而露出更灿烂的笑容,还会无视秦郁的警告,仗着自己比他大两岁,长得稍微快那么一点点,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等秦郁把他甩到一边,他又会凑到秦郁面前,真诚地道歉。
非常奇怪,他凑过来说的短短几句话,眨眨那双温柔又带着些狡黠的眼睛,便能让秦郁的心绪平静下来。
秦郁觉得他很烦,但每次想推开他,让他离远点的时候,总会想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例如他看起来心灵很脆弱,说不定被秦郁推开,会伤心地哭起来,父亲让他们好好相处……
最后,他准备好的话都没说出来。
不过,父亲确诊绝症后迅速恶化的身体状况,让秦郁很快便用不上这个理由了。
父亲的情况愈发不好,弥留之际,将他叫到了床前。
“小江是个很好的人,他不仅有能力,还很善良,我收养他的时候,就想过如果我有不测,他可以帮助你管理公司……咳咳……”
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可以信任他,把他当成你的亲哥哥看待……”
一切都是万全的安排,但秦郁僵着脸,迟迟没接话。
病房的氛围变得微妙,最终,在父亲面前,秦郁还是低声应了一句“好”。
在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江又翎主动拥抱他,还用了点力气,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秦郁又想推开他了,反正父亲已经不在了,他不需要再跟这个莫名出现的养子搞好关系,他怎么对江又翎,都不会有人管。
但最终,秦郁只是靠在他肩膀上,放空了思绪,什么也没想。
画面狂飙突进,仿佛按下了几十倍速的快进键,停滞在了不久之前一副崭新的画面上,两人起争执,他将江又翎按在墙上,江又翎向他看来,那双漂亮而沉静的眼睛眼尾泛红,仿佛要流泪。
从秦郁见到江又翎第一面开始,江又翎总是微笑着的,他仿佛有着一颗比外表要成熟许多的心脏,能让他时刻维持着镇定和平静,即使是秦父去世,他也保留着那般外人眼中甚至有些无情的理智,用最快的速度协助着秦郁处理一切。
这么多年中,秦郁从未见过他流一滴眼泪。
在所有的画面里,只有那一刻,江又翎是脆弱不堪的。
秦郁完全不想看下去了,他的内心生出了逃避,以至于场景再度切换时,他甚至感到了一丝解脱。
这一次,却不是有关于江又翎的回忆。
那个总出现在他梦里的人又出现了。
和往常不同,这次他蜷缩在沙发上,穿着白衬衫,后背对着他,隐隐能看见底下清瘦的脊骨脉络。
秦郁没有觉得任何不对,他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
或许是因为梦境扭曲了他的感知,秦郁甚至产生了一丝怪异的念头:把他困住吧,这样他就不会离开自己了。
尽管面前只是自己的幻想,秦郁还是因这个念头而心头悸动。
纤瘦的背影突然动了,他转过来,露出了一张秦郁无比熟悉的面容。
那张脸挂着温和的笑意,直直对上秦郁惊愕的表情,声音中还带着刚醒来的慵懒,熟稔地喊道:“秦郁?”
梦境在此处戛然而止。
秦郁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腔。
江又翎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梦中?还顶着那个人的身体?
不……不对……
那个人就是江又翎。
刚刚的那个场景,并非他从前构造出的梦境,而是真实的记忆片段。
秦郁想起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最开始他接手寰宇的时候,秦述病重,无数事务堆在他身上,他被迫在公司处理那些堆积成山的事务,忙到天昏地暗。
这么忙的情况下,秦郁没有心思回家,索性直接在里间过夜。
总裁办公室外间是正常办公室的样子,供主人会客和办公,里面有一个套间,卧室,浴室,衣帽间一应俱全。
他休息的时候,江又翎仍旧没走,还从文件堆里擡起头,温和地冲他道:“秦总好好休息。”
半夜醒来,秦郁从里间走出来,却发现江又翎也没有离开。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蜷缩在外间的沙发上,睡着了。
望着沙发上的背影,秦郁分明有着无数工作要处理,脚步却定在原地,没有任何理由地站了许久,方才走过去,为江又翎复上一件自己的外套。
而后转身,回房间躺回床上,完全把自己起来准备做什么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和江又翎都没有提起这件事,继续加班,全情投入,很快把前一天半夜发生的事掩盖了过去。
他以为那一晚的记忆早在繁忙的日程中湮灭于尘埃,但就在不久之后,他第一次做了那样的梦。
梦中面容模糊不清的人,也是那时出现在他身边。
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归位,秦郁靠在床头,倦怠地意识到了一点。
他梦里的那个人,一直是江又翎。
最近所有来源不明的焦躁不安,也是因为江又翎。
从前,他所渴求的人就在他身边,江又翎始终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影响他的方式也很不明显,秦郁自己都无从察觉。
所以秦郁没有深思过,他能在繁忙的工作里克制住自己乖戾的脾气,维持住冷静稳定的情绪,究竟是因为什么。
江又翎离开后,他压抑的情绪再也无人抚平。
被刻意压制的火苗此刻终于解开禁锢,甫一接触外界,迅速烧成燎原大火,将秦郁的呼吸都烧出几分滚烫。
……为什么?
秦郁靠在床头,墨黑的眼眸里透出茫然。
他没有任何迟疑便接受了自己喜欢江又翎的事实,只是此刻,他急剧跳动的心脏在问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他意识到的时候,江又翎已经离开了。